冷雨,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无声地浸湿了徽州边境这个不知名小镇的街道。雨水混着泥土,将青石板路变成了浑浊的泥潭。
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他头发散乱,板结在一起,沾满了草屑和泥水。
原本质料上乘的青色劲装,此刻已是褴褛不堪,被泥浆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紧紧贴在消瘦的身体上。他就这样走着,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视线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与眼前这污浊的雨、泥泞的路毫无关系。
他是叶聆风,曾经古越剑阁的少主,剑圣叶苍的传人。但现在,他是谁,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镇上游手好闲之徒,蹲在街边的屋檐下避雨,目光落在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外乡人身上。
“喂,看那小子,傻了吧唧的。”
“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在雨里走,不是傻子是什么?”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嬉笑着站起身,围了过去。
“喂!哪来的臭要饭的?挡你爷爷们的路了!”一个高个子地痞伸手用力推在叶聆风的胸口。
叶聆风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脚下不稳,直接摔进了旁边一个积满泥水的土坑里。“噗通”一声,泥水四溅,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在冰冷的污浊之中。
“哈哈哈!看他的蠢样!”
“滚远点,别脏了这块地!”
辱骂声和嘲笑声像石头一样砸来。有地痞觉得不过瘾,朝着趴在泥水里的他啐了一口浓痰。
叶聆风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冰冷的泥浆灌入口鼻,带来窒息感,但他似乎毫无所觉。脸上是泥水,还有别人的唾沫。尊严?那是什么东西?在刀剑大会上,在身世被揭穿的那一刻,在那个养父惨死、生父成仇的瞬间,他所有的尊严和信仰,就已经被彻底碾碎了。这肉体的污秽和屈辱,比起心里的那片荒芜,又算得了什么?
他挣扎着,用几乎脱力的手臂,支撑着从泥坑里爬出来。
没有看那些地痞一眼,也没有去擦脸上的污物,只是继续迈开脚步,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麻木地向前走去。
那几个地痞看着他这副样子,也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又缩回了屋檐下。
雨,还在下。
天色暗了下来。叶聆风凭着本能,走到了镇子外的一座破败山神庙。庙门早已倒塌,院子里杂草丛生,大殿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淅淅沥沥地滴落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这里是一群乞丐的栖身之所。当叶聆风走进来时,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排泄物气味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十几个衣衫比他还破烂的乞丐,蜷缩在角落里,用麻木或警惕的眼神看着他这个新来的“竞争者”。
叶聆风仿佛没有闻到,也没有看到那些目光。他找到一个最偏僻、最潮湿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布满蛛网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刺透湿透的衣衫,扎进他的骨头里。但他只是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一个年纪颇大、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打量了他半晌,颤巍巍地挪了过来。他看中了叶聆风身下坐着的那块相对干爽一些的草席。
“喂,新来的,滚开,这地方是我的。”老乞丐声音沙哑,伸手就去拽叶聆风的胳膊,想把他拉开。
叶聆风依旧麻木,任由他拉扯,身体被拽得歪向一边。
老乞丐见他毫无反应,胆子大了起来,伸手就想把他怀里似乎藏着的什么东西掏出来看看。那干枯肮脏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叶聆风的胸口。
就在那一瞬间——
叶聆风的身体仿佛拥有自己的记忆。那只一直垂落的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五指如电般拂出,看似随意地在那老乞丐的手腕上一搭、一引。
“哎哟!”老乞丐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整个人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出,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这一下变故,让庙里其他乞丐都吓了一跳,看向叶聆风的目光多了几分惊惧。
然而,做完这个动作的叶聆风,却又恢复了那死寂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精妙到毫巅的借力打力只是众人的幻觉。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那老乞丐摔得七荤八素,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却再也不敢靠近叶聆风那个角落了。他远远地瞪着叶聆风,对旁边的乞丐低声嘟囔:“邪门……这后生……心里头的苦,比咱们身上的虱子还多啊。他看的不是这破庙,是他回不去的家哩……”
寒冷和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叶聆风在角落里昏睡过去。
梦里,依旧是刀剑大会前的时光。
阳光明媚,古越剑阁的练武场上,郭雪儿温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汗水,轻声叮嘱他练剑不要太拼命。
画面一转,是元宵灯会,东方秀笑靥如花,指着那个木雕对他说:“喂,你也很喜欢这个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
还有养父叶苍,虽然严厉,但在指导他剑法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雪儿师父……秀儿……”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虚幻的安宁。
但下一刻,梦境骤然破碎!
叶苍浑身是血,在他面前倒下,郭雪儿凄厉的呼喊,东方淳那仇恨而扭曲的面孔,温奉之那得意的冷笑,还有台下无数人鄙夷、唾弃的目光……“他是个野种!”“他是仇人的儿子!”“叶苍偷来的孩子!”
“不——!”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猛地惊醒!
眼前没有阳光,没有亲人,只有破庙屋顶漏下的、冰冷的月光,以及周围乞丐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
鼻尖萦绕的,是挥之不去的恶臭。现实的冰冷和绝望,比梦境中的刀剑更加残酷,一次次将他仅存的意识撕得粉碎。
破庙外,残月如钩,散发着清冷的光辉,漠然地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悲欢。
叶聆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曾经能稳稳握住天下最锋利的剑,能施展出精妙绝伦、令叶苍都刮目相看的剑法,蕴含着灵枢引、太和功、甚至玄冰圣诀的惊人内力。
可现在,这双手沾满了黑色的泥垢,指甲缝里塞满了污秽,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它们看起来如此脆弱,如此无用。
他死死地盯着这双手,仿佛想从上面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找到那个名为“叶聆风”的少年的影子。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谁?
叶聆风?那是古越剑阁的弟子,是叶苍的儿子。可叶苍死了,古越剑阁……恐怕也已物是人非。
东方离?那是鸣鸿山庄的少爷,是东方淳和景秀云的儿子。可东方淳恨他入骨,景秀云……他那从未谋面的生母,也因他而死。
一个不被剑阁承认的弃子,一个不被山庄接纳的野种。
“爹……雪儿师父……秀儿……”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破碎地念着这些曾经无比珍视的称呼,“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养恩是仇恨的伪装,爱情是伦常的禁忌,身世是悲剧的根源。
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空洞的眼眶中涌出,冲开脸上干涸的泥迹,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最终滴落在污秽不堪的衣襟上,瞬间变得冰凉。
曾经的剑圣传人,此刻在自我放逐的深渊里,彻底化作了一具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