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风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屋外那片药田上。药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细碎的光。远处山峦起伏,雾气在山腰缓缓流动,一切都宁静得不真实。
他想起昨夜谷主的话。
“这四十九日,你不能离开神农谷一步。”
四十九日。要么脱胎换骨,要么经脉尽断。
叶聆风的手无意识地按在窗框上,木头的纹理粗糙而真实。他的掌心还能感觉到昨夜施针后的细微刺痛——那是冰魄针法留下的痕迹。
谷主说得对,这针法每用一次,下一次压制蛊毒就更难。今早醒来时,他已经能感觉到心脉附近那股阴寒气息在蠢蠢欲动。
三个月。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最多还有三个月。
他转过头,看向竹床上的东方秀。她依旧被冰霜覆盖,但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许。冰魄蛊引正在她体内发挥作用,那些盘踞在心脉的蛊虫被寒气冻结,正一点点被金针引导着向外排出。
这个过程需要四十九日。每日三次施针,一次都不能少。
叶聆风走到床边,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微弱,但平稳。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覆盖着薄薄的冰晶,但掌心的温度比昨日回升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存在。
“秀儿,”他低声说,“我要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
东方秀自然不会回答。她沉睡着,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叶聆风松开手,直起身。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药柜、桌椅、墙上的羊皮卷、桌上的金针。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谷主已经在药田里忙碌。她背对着竹屋,正弯腰检查一株药草的长势。听到开门声,她没有直接回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来。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平静:“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选吗?”
叶聆风深吸了一口气。晨风带着药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第一,”他开口,“我需要力量。没有力量,我保护不了秀儿,也保护不了任何我在乎的人。这一路被追杀、被下毒、被陷害,我太清楚弱小的代价了。”
谷主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叶聆风继续说,“我需要结束这一切。罗广的阴谋,温奉之的背叛,古越剑阁和鸣鸿山庄的仇恨……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个了结。既然命运让我走到这一步,我认。”
他的声音顿了顿,低了些许:“第三……我想活。”
谷主转过头看他。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叶聆风迎着谷主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不是每天担心蛊毒发作、担心追杀上门的活。我想真正地活着——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人,有能力选择想走的路,有能力……”他顿了顿,“创造新的可能。”
他看向竹屋的方向:“我也想给秀儿,给所有被这场仇恨波及的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晨风吹过药田,带起草叶沙沙的声响。
谷主看了他很久,久到叶聆风以为她要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有担当,有觉悟,不愧是秀云的孩子。”
她站起身:“不过,不是现在。”
叶聆风也跟着站起来。
谷主指了指药田东头:“看见那边那片林子了吗?林子后面有个寒潭,是山谷里寒气最重的地方。今日午时,你去那里打坐。用玄冰圣诀引导寒气入体,锤炼至阴内力。”
她又指向竹屋:“辰时、午时、子时,你要准时回来给秀丫头护持心脉。这四十九日,治疗不能断,你的修炼也不能断。”
叶聆风认真地记下。
“晚上子时,我会给你准备药浴。”谷主继续说,“药方里会加入九转参王的根须和天蚕丝茧的提取物。这两味药引,我已经备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药浴的过程会很痛苦。九转参王的药力会强行拓宽你的经脉,天蚕丝茧的药力会冲击你的穴位。你要运转太和功,引导药力在体内循环,不能有丝毫差错。”
叶聆风郑重地点头:“晚辈明白。”
谷主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四十九日,你会很辛苦。白天要打坐修炼,要护持治疗,晚上要泡药浴。几乎不会有休息的时间。”
“晚辈撑得住。”
谷主不再多言,转身朝竹屋走去:“辰时快到了,准备给秀丫头施针。”
午时,药田东头的寒潭。
潭水幽深,呈墨绿色,水面不起一丝波澜。潭边的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叶聆风站在潭边,能感觉到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让他的小腿肌肉微微发紧。
他脱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裤,在潭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盘膝坐下。
石头冰凉刺骨,寒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叶聆风闭上眼睛,缓缓运转玄冰圣诀。
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转。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流,但随着心法运转,那股暖流渐渐变得冰寒。寒气从体内向外扩散,与周围环境中的寒气相互呼应。
他调整呼吸,一吸一吐间,引导着潭水散发出的至阴寒气入体。
第一缕寒气从口鼻吸入,顺着咽喉下行,进入肺腑。那感觉就像吞下了一口冰渣,从喉咙到胃部都传来尖锐的刺痛。叶聆风身体一颤,险些中断心法。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寒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与玄冰圣诀修炼出的内力相遇。两股寒气性质相近,但潭水的寒气更原始、更霸道,像是未经驯服的野马。叶聆风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用自身内力包裹、同化那些外来寒气。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每一缕寒气入体,都会带来刺骨的痛楚。寒气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冰针刺穿,肌肉像是被冻僵。叶聆风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周围的寒气凝结成冰晶。
时间一点点流逝。
潭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叶聆风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他的眉毛、睫毛、发梢都结满了白霜,裸露的皮肤泛着青紫色。
但他没有动。
内力在体内一遍遍循环,每循环一次,就能多吸收一丝寒气,多锤炼一分至阴内力。他能感觉到,玄冰圣诀的运转越来越顺畅,寒气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越来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谷主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时辰到了。”
叶聆风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睫毛上挂着冰晶,睁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试着动动手脚,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冲开凝滞的经脉。寒气从四肢百骸涌回丹田,在丹田中凝聚成一股精纯的至阴内力。那股内力比之前更凝实,更冰冷。
站起身时,他踉跄了一下。双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脚底板踩在石头上,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他慢慢活动着四肢,等血液重新流通,才穿上外衣,朝竹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