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叶聆风过着一种近乎苦行僧的生活。
每日辰时,他准时回到竹屋,与谷主一起为东方秀施针。金针刺入穴道,寒气引导蛊虫,他护持心脉,一切都按部就班。东方秀的状态一天天好转,身上的冰霜逐渐变薄,呼吸也越来越平稳。
午时,他去寒潭打坐。
最初的几天,每次打坐都像受刑。寒气入体的痛苦让他几次险些晕厥,但他都咬牙撑了过来。十日后,他已经能坦然承受那股刺痛,甚至开始主动引导更多寒气入体。
子时,他泡药浴。
药浴的木桶摆在竹屋后的小院里。桶里的药汁呈深褐色,表面漂浮着九转参王的根须和天蚕丝茧的碎片。药汁温度很高,冒着蒸腾的热气,但奇异的是,热气中又夹杂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是两种药引截然不同的药性。
叶聆风脱去衣物,踏入木桶。
第一感觉是烫。滚烫的药汁灼烧着皮肤,让他闷哼一声。但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药汁深处渗出来,与热气对冲,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诡异感觉。
他盘膝坐下,药汁没到胸口。
谷主站在桶边,将最后一把药草撒入桶中:“运转太和功,引导药力。记住,九转参王的药力走阳脉,天蚕丝茧的药力走阴脉。阴阳分流,最后在丹田汇合。”
叶聆风闭上眼,开始运转太和功。
药力从皮肤渗入,像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身体。九转参王的药力炽热,沿着手三阳经、足三阳经向上冲。天蚕丝茧的药力阴寒,沿着手三阴经、足三阴经向下沉。两股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叶聆风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涌出,但刚冒出来就被药汁的热气蒸发。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两股药力,让它们按照既定的路线运行。太和功的中和特性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它像一道温柔的屏障,缓冲着药力的冲击,调和着阴阳的冲突。
一个时辰后,药浴结束。
叶聆风从木桶里爬出来时,几乎虚脱。他的皮肤通红,像是被烫熟了一样,但内里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白。他扶着桶壁站稳,深吸几口气,才勉强恢复行动能力。
谷主递给他一碗汤药:“喝了。固本培元的。”
汤药很苦,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缓解了体内的不适。
“去休息吧。”谷主说,“明早还要继续。”
叶聆风点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屋。他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着。
一日,又一日。
寒潭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个时辰,到后来的两个时辰,再到三个时辰。叶聆风对寒气的承受能力越来越强,玄冰圣诀的功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着。
药浴的痛苦却从未减轻。每次浸泡,都像经历一次酷刑。但叶聆风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被强行拓宽,穴位在被反复冲刷。他的身体像一块顽铁,在冰与火的淬炼中,一点点变得坚韧。
施针的手法也越来越娴熟。起初还需要谷主在一旁指导,十日后,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穴道的施针。金针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针的深浅、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东方秀身上的冰霜以稳定的速度消退,到第二十日时,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谷主有时会站在一旁,看着叶聆风施针,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和秀云一样,”有一日她忽然说,“倔,认死理,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叶聆风正在给东方秀刺入最后一针,闻言手微微一顿,但没有停。针尖精准地刺入鸠尾穴,寒气缓缓注入。
“我娘她……”他低声问,“是个怎样的人?”
谷主沉默了片刻:“善良,固执,认定对的事就会做到底。哪怕所有人都反对。”
叶聆风拔出金针,用棉布擦净,放回针包。他看向东方秀,她脸上的冰霜已经完全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只是还苍白。
“她会赞成我的选择吗?”他问。
谷主看了他很久,最终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想……她会希望你活着。”
第三十日,深夜。
叶聆风独自坐在药田边,仰望星空。
山谷里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夜风微凉,吹过药田,带起草叶的沙沙声。
四十九日已经过去大半。还有十九日,他就要服下玄元丹。
这些日子的苦修,让他的身体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玄冰圣诀已经修炼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至阴内力精纯如寒冰。
太和功运转自如,调和阴阳的能力大大增强。
冰魄针法炉火纯青,压制蛊毒已经不再费力。
但蛊毒本身,也在悄然变化。
他能感觉到,心脉附近的阴寒气息越来越顽固。冰魄针法的压制效果,从最初的七天,缩短到五天,再到三天。昨夜施针时,他已经需要动用八成功力才能完全压制。
谷主说,这是蛊毒在适应、在反扑。就像被困的野兽,挣扎得越来越剧烈。
三个月。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个月后,蛊毒就会全面爆发。
叶聆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内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条经脉的状态,每一个穴道的开合。寒潭打坐和药浴的双重锤炼,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
远处传来竹门开关的声音。
谷主走出竹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曳,照亮她苍老的脸庞。她走到叶聆风身边,在田埂上坐下。
“睡不着?”她问。
叶聆风睁开眼:“在想事情。”
谷主把灯笼放在一旁,也抬头看向星空。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谷主才开口:“还有十九日。”
“嗯。”
“怕吗?”
叶聆风沉默了片刻:“怕。”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怕失败,怕死,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怕秀儿醒来时,我已经不在了。”
谷主转过头看他。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但更怕的,”叶聆风继续说,“是苟活着,看着一切继续恶化,却无能为力。”
谷主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谷主的声音很轻,“你现在还可以反悔。还有十九日,来得及。”
叶聆风抬起头,望向星空。银河浩瀚,繁星如沙。在这浩瀚的宇宙面前,一个人的生死、选择、挣扎,都显得那么渺小。
但他知道,有些事,再渺小也要去做。
“婆婆,”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我不后悔。”
谷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收起笔记,提起灯笼。
“那就继续吧。”她说,“还有十九日,不要松懈。”
她转身朝竹屋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叶聆风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内力在体内流转,寒气与热气在丹田中交融,太和功调和阴阳,生生不息。
远处,竹屋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东方秀还在沉睡,但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十九日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要么生,要么死。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