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庐江陈府的书房内，陈瑀正对着一份密报凝神沉思。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位以精明着称的家主刚刚得知一个惊人消息：桥家正在秘密变卖田产，连祖传的桑林都低价出手了。
瑀弟，此事蹊跷。
堂兄陈琮低声道，据我观察，桥家近日动作频频，不但遣散了大批仆役，连库房都在连夜清点。
更奇怪的是，他们运往北方的货船，吃水都比往常深了许多，显然装载的不是寻常货物。
陈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年近五旬，执掌陈家二十余载，经历过无数风浪，对时局的嗅觉向来敏锐。
看来桥正这老狐狸，是准备另攀高枝了。
备轿，我要亲自去桥府走一遭。
此时的桥府内，桥正也在为陈家的动向忧心忡忡。
老管家匆匆来报：家主，陈府的眼线传来消息，陈公玮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动静，正在查问田产交易的事。
据说他还派人去码头查看了我们的货船。
桥正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上等的青瓷茶杯险些脱手。
这个陈公玮，鼻子倒是灵光。传令下去，暂停所有资产转移，先把陈府这边应付过去再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门外传来通报声：陈瑀家主来访，说是有要事相商。
桥正与身旁的桥瑁交换了一个眼神，整了整衣冠。
快请。
陈瑀大步走进书房，目光如电般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墙角堆着的几个尚未封箱的木匣，里面隐约可见账册和地契；书架上的古籍明显稀疏了许多；甚至连厅中那对价值连城的青铜鼎也不见了踪影。
桥公近日可好？
陈瑀拱手施礼，语气却带着试探。
听说府上在整顿家务，连城东的桑园都转手了？那可是桥家祖传的产业啊。
桥正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公玮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些陈年旧产，趁着行情还好，处理掉罢了。怎么，公玮有兴趣？
兴趣自然是有的。
陈瑀微微一笑，踱步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仆役。
可我听说，连祖传的祭田都在变卖之列。
桥公此举，莫非是要举族迁徙？
这可不像是寻常的整顿家务啊。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凝固。
桥瑁忍不住插话：陈世叔何出此言？
我桥家世代居于庐江，岂会轻易迁徙？
不过是最近生意上周转需要，变卖些产业罢了。
陈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轻轻摊在案几上。
这是近日贵府出手的产业明细，共计良田千顷、商铺二十七间、盐引三百张。
如此规模，恐怕不是简单的周转需要吧？
若是我没记错，光是这些盐引，就够桥家三代吃喝不愁了。
桥正知道瞒不过去了，长叹一声：公玮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也不相瞒，不错，我确实在准备后路。
为了陶应？
陈瑀单刀直入。
桥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玮以为，孙讨逆与楚侯，谁更值得托付？
陈瑀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孙伯符勇武过人，帐下猛将如云，然则刚愎自用，不纳忠言；陶振华善于经营，谋定后动，但终究是外人。桥公就如此看好徐州？
非是看好徐州，而是看清了时势。
桥正压低声音，公玮可知道，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十之七八已是楚侯五铢？
又可知道，徐州商船每日运走的粮食，足以供养万人大军？
孙伯符纵有千军万马，没有粮饷，又能支撑几时？
陈瑀神色微动，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册。
这些我自然知道。但孙讨逆手握重兵，近日又出兵会稽，若是得胜归来，声势必将更盛，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重兵？
桥正冷笑一声，起身走到陈瑀身边。
没有粮饷，再多的兵也是乌合之众。
我且问你，若军中发不出饷银，那些将士还会为孙伯符卖命吗？
孙伯符如今连军粮都要向我们这些世家征调，可见府库已经空虚到什么地步！
这番话击中了陈瑀的心事。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出真实来意：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也是想为陈家谋一条生路。
既然桥公已经决意投靠徐州，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桥正与桥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陈瑀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庐江第二大世家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公玮此言当真？
桥正谨慎地问道，示意桥瑁去门外守着。
乱世之中，家族存续为重。
陈瑀坦然道，目光扫过书房内的陈设。
我观察陶应已久，此人不简单。他用商战代替兵战，用钱币代替刀剑，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孙伯符虽纵横江东，论深谋远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公玮既然看得明白，为何不早做打算？
陈瑀苦笑一声：桥公有所不知，我陈家与孙氏渊源颇深。
先父曾受孙文台知遇之恩，如今若是贸然转投徐州，只怕遭人非议。
但眼看着徐州势力日渐壮大，若是等到大局已定再投诚，只怕为时已晚。
桥正这才放下心来，示意桥瑁取来一份密函：这是楚侯的亲笔信，公玮不妨一观。
陈瑀展开信笺，越看越是心惊。
陶应在信中不仅承诺保全桥家产业，还许以徐州盐铁之权，更暗示将来可在新朝中为桥家子弟谋取要职。
信中的条件之优厚，远超他的想象。
好大的手笔！
陈瑀惊叹道，手指微微颤抖。
难怪桥公愿意举族相托。
楚侯这份诚意，确实令人动容。
那么公玮的意思是？
桥正试探着问。
陈瑀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北方郑重一揖。
劳烦桥公代为传话，庐江陈氏，愿效仿桥家，投效楚侯。不过……
不过什么？
陈某有个条件。
陈瑀目光炯炯。
我要面见楚侯，亲自商谈细节。另外，我陈家可以配合楚侯的计划，但希望楚侯能保证，将来在庐江，陈家的地位不会低于桥家。
桥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此事我需请示楚侯，不过公玮既然有此诚意，老夫自当尽力促成，只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瑀。
在得到楚侯回复之前，还望公玮暂时保密。
毕竟孙讨逆的大军还在附近，若是走漏风声，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个自然。
陈瑀点头。
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桥公如何确保家族安全转移？
孙讨逆若是察觉，恐怕不会轻易放行。
桥正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地图：公玮请看，这是我们规划的路线。
货船先沿江西进，做出往荆州去的假象，待到夜间再折返向北。
楚侯已经派人在广陵接应，沿途都有护卫。
妙计！
陈瑀赞叹道，随即压低声音。
既然如此，我陈家也可以提供帮助。
我们在濡须口有几个码头，可以借给桥公使用。
另外，我还可以联系几个相熟的商队，协助转运货物。
当夜，一只信鸽从桥府飞出，带着陈瑀的请求向北而去。
而在陈府内，陈瑀也在召集族人密议。
瑀弟，我们真的要投靠徐州吗？
陈琮担忧地问。
孙讨逆待我们不满，如此背弃，恐怕会遭人唾骂。
陈瑀长叹一声，指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哥哥，你可知道，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徐州的商船正在把我们的粮食一船船运走，把他们的钱币一枚枚撒下来。
等到有一天，我们发现粮仓空了，钱袋满了，却买不到一粒米的时候，就一切都晚了。
他转身看着这个堂兄，语重心长地说：孙伯符也许是个英雄，但他不懂治国。
这天下，终究是要归于懂得经营的人。
陶振华这一手，看似温和，实则比刀剑更厉害。
我们若是执意跟着孙氏，只怕将来连祖坟都保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
陈瑀斩钉截铁地说。
我已经决定了，明日你就开始整理家产，记住，要做得隐秘。
特别是那些古籍珍本，一定要妥善包装，这些都是我们将来在新朝立足的根本。
与此同时，在桥府密室内，桥正也在给陶应写密信。
他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陈瑀的投诚之意，但也提醒陶应，陈瑀此人精明过人，需要小心应对。
父亲，您觉得陈公玮是真心投诚吗？
桥瑁忍不住问道。
桥正放下笔，若有所思：真不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别无选择。
陈公玮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清形势。不过……
他顿了顿，我们也要留个心眼，转移资产的事，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具体路线。
那楚侯那边……
我自会周旋。
桥正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在楚侯眼中，我们桥家必须比陈家更有价值。
所以这次陈家的投诚，我们要表现得居功至伟，但也不能让陈家独占风头。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好生把握。
夜深了，两大家族的掌舵人各自在烛光下盘算着家族的未来。
他们都明白，这个决定将改变庐江乃至整个江东的格局。
而在北方，陶应接到消息后，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经济战略，正在一步步收获超出预期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