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将下邳城染成一片深沉的底色。
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尽数褪去,唯有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然而,在这宁静的夜色之下,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却开始在阴影里悄然滋生。
陈瑀独自一人,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西一片豪宅林立的里坊。
他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他此刻全部家当的精华——足足十斤黄澄澄的金铢。
白日里在楚侯府受到的“礼遇”和那份被制度拒之门外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甘心,他陈家举族北迁,带来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人脉和影响力,岂能只做一个富家翁?
权力,他必须抓住权力!
而在这下邳城中,若论谁能绕过那该死的太学与科举,快速获得权位,除了那位风头正劲、深得楚侯信重的“国舅爷”糜芳,还能有谁?
他在一座极为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高墙深院,门楼巍峨,门前虽无显眼标识,但那崭新的朱漆和门口精神抖擞的守夜家丁,却彰显着主人如今的显赫。
这便是楚侯爷小舅子,安国将军、新任度支曹糜芳的府邸。
陈瑀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旁边一道小窗开启,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何人?深夜至此何事?”
“劳烦通禀,”陈瑀压低声音,递上一枚名刺和一小块碎银,“九江陈瑀,特来拜会糜度支,有要事相商。”
(注:名刺,在东汉末年是兼具礼仪与实用的一中社交凭证,类似于如今的名片,士族官员用光滑木刺,平民小吏用粗糙竹刺,权贵罕见帛刺彰显身份。
名刺上面以隶书或章草书写姓名、字、籍贯、官职,是拜访求见、官场交接、送礼贺喜乃至军阀沟通的重要媒介。)
那门房掂了掂碎银,脸色稍霁,却并未立刻开门。
“家主已然歇下,陈公明日请早吧。”
陈瑀知道这是规矩,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锦囊,沉甸甸的,隔着窗户递了过去。
陈瑀的脸上挤出一丝谦卑的笑容:“一点心意,给兄弟们吃杯茶。实在是事情紧急,关乎江东故人,还望行个方便。”
那门房接过锦囊,入手一沉,他悄悄打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里面是整整一斤金铢!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这贪婪又被一种更深的市侩和算计所取代。
他并未收起锦囊,反而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拖长了语调。
“这个嘛……陈公,不是小的不帮忙,您也知道,如今想见我们家主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去。
您这点茶钱,怕是……嘿嘿,不够兄弟们分润啊,况且,惊扰了家主安歇,这干系……”
陈瑀心中顿时一股邪火窜起。
一斤金铢,足够一户中人之家数年用度,在这门房口中,竟成了“不够分润”的零钱?
这糜府的下人,胃口竟已大到如此地步?!
他强压下怒火,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今夜若连门都进不去,一切休提。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将手中那个装着十斤金铢的沉重包裹,整个从窗口塞了进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屈辱。
“是在下考虑不周。这些,请务必笑纳。只求能见糜度支一面。”
那门房接过包裹,入手猛地一沉,他脸上那虚假的为难瞬间消失,换上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谄媚,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他飞快地将包裹藏入怀中,仿佛怕陈瑀反悔似的,连声道:“陈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家主最是礼贤下士,定会见您!”
说着,吱呀一声,便将后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陈瑀心中冷笑。
礼贤下士?
怕是只见“金”不见“士”吧!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了这座弥漫着贪婪气息的府邸。
他并未被引往正厅,而是被带到了偏院一间装饰得极为奢华,却难免有些俗气的书房。
金银器皿随处可见,珍玩玉器随意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新贵的浮夸之气。
糜芳并未“歇下”,他正穿着一身锦缎便袍,斜倚在软榻上,由两名美婢捶着腿,面前案几上还摆着酒菜,显然正在享受。
见到陈瑀进来,糜芳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语气带着一丝慵懒和居高临下。
“哦?是陈公啊,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他显然已经从管家那里知道了那十斤金铢的事情,态度虽然傲慢,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看待“肥羊”的和蔼。
陈瑀心中暗骂,面上却愈发恭敬,深深一揖。
“深夜叨扰糜度支,实在罪过。只是瑀初来乍到,心中惶恐,白日里见侯爷威严深重,不敢多言。
思来想去,在这下邳城中,唯有糜度支您,是旧识,又深得侯爷信重,故特来请教前程,望度支不吝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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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极为委婉,但“请教前程”四字,在十斤金铢的铺垫下,意思已然再明显不过。
糜芳闻言,哈哈一笑,挥退了侍女,坐直了身子,示意陈瑀坐下。
他拿起酒壶,自顾自地斟了一杯,慢悠悠地道。
“陈公啊,你的来意,我大概知晓,可如今这楚侯国,不同往日啦,侯爷定了规矩,凡事要讲程序,论才学。”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不过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位置,紧要得很,需得信得过、懂实务的人去办。
侯爷日理万机,具体的人选,有时候,也得我们下面的人举荐不是?”
他这话,既点明了困难,又暗示了自己有能力“操作”,就看你陈瑀懂不懂事了。
陈瑀可是人精,难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于是他立刻接话。
“度支所言极是!瑀虽不才,于钱粮转运、地方庶务,也还算熟悉。
只求能为侯爷、为度支效力,得一安身立命之所,绝不敢忘度支提携之恩!”
他再次强调了“效力”和“不敢忘恩”,将买官的意图包装成投效和感恩。
糜芳满意地点点头,却不直接回答,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般,对旁边侍立的一名心腹宾客笑道:“前日,东海那边有个大族,想为他们家一个子弟谋个县令之位,你猜他们愿意出多少‘赞助’军资?”
那宾客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赔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瑀听清。
“回家主,那边开口便是百金,说是若得富裕大县,再加五十金也不在话下。”
糜芳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百金?如今一个上县县令,岁入何止千金?百金就想拿下,未免也太小觑我等了。”
他又像是无意间提起,“我记得,去岁琅琊有个缺,是个太守府的督邮,那可是肥差,最后好像是……千五百金吧?
就这,还是看在那家与子仲兄有旧的份上,如今的楚侯国,可谓商贾云集,百废俱兴,多少人想要,还没这门子呢。”
“千五百金……太守……”
陈瑀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带来的十斤金铢,折算下来也不过百金之数,在这糜芳眼中,竟只够勉强谋一个县令?
而且还是别人“小觑”他们的价格!
他原本以为自己携重金而来,怎么也能买个郡丞、长史之类的实权官职,没想到连门槛都差点没摸到!
这糜芳的胃口,简直大得吞天!
他带来的十斤金铢已然全部给了门房,此刻囊中虽还有些积蓄,但若要凑足千金,除非变卖部分家族带来的细软古玩,那几乎是要动摇他陈家北迁后根基的数目了!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看着陈瑀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糜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这些来求官的人知道,他糜芳的门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代价,自然也非同一般。
“陈公。”糜芳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陈瑀,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
“我看你也是诚心之人,又是从江东来的旧识。
这样吧,眼下倒真有个紧要的职位空缺,督运掾,秩比四百石,负责长江沿岸,尤其是广陵、庐江一段的军需物资转运、协调商船。
此职事关重大,非心腹不能任之,我看陈公在江东故旧颇多,于此职倒是相宜。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
陈瑀此刻已是骑虎难下,他知道这“督运掾”虽然品级不高,但掌管长江沿岸物资转运,油水丰厚。
更是接触南北商贸、甚至与江东残余势力联系的绝佳位置,对他而言,再合适不过。
他猛一咬牙,站起身,对着糜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度支信重,瑀感激涕零,瑀愿倾尽家资,再奉上……奉上价值八百金的珠玉古玩,以作‘军资’,唯求度支成全,只求能尽快上任,为君分忧!”
这几乎是他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糜芳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起身,扶起陈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陈公果然快人快语,是干大事的人!此事包在我身上!
不出三日,任命文书即可下达。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在这下邳,有我糜芳在,定保陈公前程似锦!”
“多谢度支!多谢度支!”
陈瑀连声道谢,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与苦涩。
这代价,太大了。
两人相视而笑,糜芳的笑声张扬而得意,陈瑀的笑则带着几分勉强和隐藏极深的心痛。
他们都以为,这笔肮脏的交易神不知鬼不觉,在这深夜的密室里达成了完美的共识。
然而,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书房那雕花藻井之上,一片看似与其他无异的黛瓦,被一只带着薄薄麂皮手套的手,无声无息地揭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目光,如同暗夜中的鹰隼,将下方两人的一言一行、糜芳的嚣张索贿、陈瑀的倾囊买官,尽数收于眼底。
甚至,那身影手中一支特制的炭笔,正在一张韧性极佳的薄纸上,飞速而准确地记录着关键信息与对话要点。
记录完毕,那身影又如鬼魅般,将瓦片悄无声息地复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幽影堂,无处不在,无所不察。
当晚,这份记录便被密封在铜管内,出现在了刑相陈舟的案头。
陈舟看完,脸上无悲无喜,只是依例将原件存档,抄录一份,送往楚侯府。
陶应在自己的静室中,看完了这份来自幽影堂的密报。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怒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十斤金铢入门费……督运掾,作价近千金……糜子方,你的胃口,倒是从不让孤失望。”
他低声自语,随手将那份抄录的密报,丢进了身旁用于取暖的铜兽炭炉中。
跳跃的火苗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小撮灰烬。
“主公,是否需要……”
侍立一旁的贾诩,轻声问道。
陶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鱼儿刚咬钩,尚未游进网中央,让他去吧。
一个督运掾,翻不起大浪,孤倒要看看,通过他,还能钓出多少藏在淤泥里的鱼虾,况且……”
他目光幽深,“陈公玮此人,其心未附,正好借此,让他和子方绑得更紧些,将来清算时,也省得麻烦。”
贾诩会意,不再多言。
这便是陶应的风格,谋定而后动,要么不动,要么便连根拔起。
三日后,度支曹的任命文书果然下达,陈瑀正式出任督运掾。
捧着那方小小的官印,陈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破财的心痛,也有对未来的些许期盼,更多的,则是一种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楚侯府的反应,尤其是陶应的态度。
然而,一切却风平浪静。
陶应仿佛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甚至在一次偶遇时,还对他勉励了几句,让他“恪尽职守”。
陈瑀悬着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
他越发确信,糜芳的权势果然滔天,连楚侯都要给几分面子。
或者说,默认了这种潜规则。
于是,他对糜芳更加死心塌地,愈发殷勤巴结。
而糜芳,见陶应对自己安插亲信、买卖官职的行为毫无表示,甚至可以说是默许,那气焰更是嚣张到了极点。
行事愈发跋扈,索贿更加明目张胆,俨然已将自己视作了楚侯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他却不知,那幽影堂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记录着他和陈瑀的每一次密会,每一笔交易。
那本罪证簿,正在悄无声息地,一页一页地增厚。
只待那最终清算的时刻到来,便是雷霆万钧,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