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夜色渐深,下邳城在星月与零星灯火的点缀下,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再次沉入一片静谧。
然而,楚侯府深处那间不显山露水的静室,却依旧灯火通明,宛如这座庞大势力跳动不息的心脏。
室内,巨大的沙盘几乎占据了一半空间,其上山川起伏,城池林立,黄河与长江如两条玉带蜿蜒贯穿。
陶应并未身着彰显身份的诸侯冕服,仅以一袭玄色暗纹锦袍便装,肃立于沙盘之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沙盘上每一处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关隘要津。
他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于身后墙壁上投下一道沉凝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沙盘周围,楚侯国真正的权力核心齐聚。
军相贾诩,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静坐一旁,仿佛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国相荀彧,仪态端方,眉宇间带着忧国忧民的凝重,正凝神审视着沙盘上的河北局势。
司隶校尉郭嘉,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斜倚着凭几,手中摩挲着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嘴角却噙着一丝洞察世事的玩味笑意。
外相荀谌面色冷峻,思忖着这些天与各方的来往,盘算着哪一方于我有利。
刑相陈舟,面色冷峻如万年寒冰,负责监察与律法的他,似乎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财相陈登,目光锐利,精于算计的他,更关注各方动向背后的钱粮消耗与利益得失。
而新任不久的尚书仆射、度支司丞刘巴,则略显沉静地坐在稍后位置。
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一股属于理财能臣的明澈与专注,显然在快速消化着即将到来的信息,并预演着可能涉及钱粮度支的应对之策。
此番小范围的核心会议,他能列席其中,足见陶应对其才能的认可与期待。
空气仿佛凝结,唯有铜壶滴漏规律性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吱呀——”
一声轻响,静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一名身着普通青色文吏服饰、面容平凡到扔进人海便再难寻觅的男子,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刑相陈舟面前,将一支密封的赤铜管双手奉上,随即躬身,以同样无声无息的方式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和声响,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陈舟验看铜管上那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幽影堂火漆封印。
确认无误后,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封印,从中取出数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绢帛。
他冰冷的目光快速扫过绢帛上的内容,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随即以一种平铺直叙、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向在座众人汇报,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幽影堂河北道,加急密报。”陈舟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
不用如同,本来就是。
“三日前,巳时三刻,袁绍部将麹义,率其麾下八百‘先登死士’,于界桥之南预设阵地,多备强弓硬弩,伴作溃败,诱敌深入。
公孙瓒轻敌躁进,亲率其赖以成名的精锐‘白马义从’,纵骑追击,陷入麹义预设之伏击圈。”
听到“白马义从”之名,在座几人神色皆略有变化。
郭嘉摩挲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贾诩半阖的眼睑抬起了一丝缝隙。
这支纵横河北、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其威名即便远在徐州亦如雷贯耳。
陈舟继续以他那独特的冰冷腔调说道。
“麹义军士伏于盾下,待白马义从冲至近前,骤然发难,千弩齐发,继而弃盾持刀,短兵突进。
白马义从猝不及防,骑射优势尽失,阵型大乱,死伤惨重,其统领严纲,被麹义当场阵斩。”
“阵斩严纲……”
荀彧轻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严纲亦是河北名将,统御白马义从多年,竟陨落于此。
“公孙瓒亲率主力步骑随后赶至。”
陈舟的汇报仍在继续,细节详尽得令人发指。
“与袁绍本部大军于界桥北岸展开激战,袁绍麾下大将颜良、文丑,极其骁勇,突入公孙瓒军阵。
连斩其麾下田楷,李术等人,公孙瓒军中为之夺气,阵脚渐乱,呈现败象。”
沙盘之上,仿佛随着陈舟的叙述,已然上演了一场金戈铁马、尸横遍野的惨烈大战。
“危急时刻。”陈舟话锋微转。
“公孙瓒之弟,公孙越,率一支约三千人的偏师,自战场东南侧翼突然杀入,猛攻袁绍军侧后,暂时搅乱了袁绍军的进攻节奏。
公孙瓒借此喘息之机,收拢残部,且战且退。
目前,公孙瓒已率残部退入涿郡,凭借城防固守。
袁绍虽获界桥大胜,然其麾下麹义之‘先登死士’折损近半。
颜良、文丑部亦伤亡不小,加之顾忌涿郡城坚,并未立刻挥师穷追,目前正于界桥以北清理战场,整顿兵马,补充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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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汇报完毕,将绢帛轻轻放在案几上,不再言语。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界桥之战的结果,意味着河北双雄争霸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荀彧率先打破沉默,他轻叹一声,语气沉重而清晰。
“界桥一役,袁本初可谓一战定鼎河北之势。
公孙伯珪经此惨败,其赖以威震北地的白马义从精锐尽丧,自身锐气亦遭重挫,恐再无力量与袁绍争夺河北主导之权。
接下来,袁绍整合冀州及大半青州之力,其兵锋所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沙盘上黄河以南的广袤区域。
陶应微微颔首,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冀州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即划过黄河。
“河北格局已变,一伤一疲,于我而言,算是暂时缓解了北面的巨大压力,赢得了宝贵的战略喘息之机。”
他转头看向贾诩,命令清晰而果断。
“文和,传令北线。征北大将军张飞部,移守河内,严密监视袁绍动向,以精骑骚扰其粮道,迟滞其南下准备即可。
袁绍若得幽州,必定南下,河内乃我军军事重镇,不得有误。
令征西大将军赵云部,仍镇司隶,巩固洛阳、河内一线防务,暂不主动出击。
眼下,还不是与袁本初决战之时。”
“诺。”
贾诩躬身领命,声音低沉而肯定。
陈舟待众人消化完河北剧变的消息,又面无表情地拿起了另一份材质稍有不同的绢帛。
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幽影堂司隶道、凉州道,联合急报:西凉马腾、韩遂二部,摒弃前嫌,近期调动异常频繁。
目前已集结包括羌骑在内的精锐骑兵超过一万五千骑,对外号称三万大军,兵分两路,出陇山,猛攻右扶风西陲重镇郿县与槐里。
刘备率其麾下关羽、张飞、简雍、孙乾等文武,据城死守,战况异常激烈,双方伤亡皆重。
日前,刘备已以并州牧、汉昌亭侯身份,发出加急军报,向朝廷上表。
言西凉军势大,右扶风岌岌可危,京畿西面门户洞开,恳请朝廷体恤边关将士艰辛,速发援兵,以卫社稷,以安民心。”
“哦?玄德公终于开口求援了?”
郭嘉拿起酒葫芦,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那玩味的笑容愈发明显,他刻意拉长了语调。
“他这并州牧,督右扶风军事,可是主公您在大义名分上予以承认,金印紫绶,假节钺,风光无限啊。
如今西凉群狼真的叩关了,他守土有责,向朝廷,嗯,向朝廷求援,倒也是名正言顺,题中应有之义。”
他特意在“朝廷”和“题中应有之义”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与洞悉,在座无人不晓。
所谓的朝廷,如今在长安不过是个空架子,这道求援表章,最终必然会送到总揽天下兵马、录尚书事的陶应案头。
荀彧眉头紧锁,他为人恪守臣节,心系大局,虽明知刘备可能别有用心,但仍从现实利害出发,沉声开口了。
“主公,奉孝之言虽不无道理,然右扶风确为司隶西面屏障,战略地位紧要。
若真有失,马腾、韩遂这等虎狼之辈,便可率西凉铁骑沿渭水长驱直入,威胁长安,乃至震动整个司隶腹地。
尤其是西凉侯选,程银等八部,摇摆不定,若其得了长安,整个西北皆难以掌控。
于公,为保京畿安稳;于私,为免我司隶地区直接暴露于兵锋之下,似乎……都不应完全坐视不理。”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挣扎,显然也明白此事棘手。
“文若先生心存仁念,顾全大局,登佩服。”
贾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
“然,刘备,非是池中之物。其麾下关、曹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徐庶等为其羽翼,绝非易与之辈。
西凉军虽众,然马腾、韩遂素来各怀鬼胎,联盟松散,利则蜂拥,挫则鸟散,难以持久。
刘备据坚城而守,以逸待劳,未必不能支撑。
他此番大张旗鼓,上表求援,恐怕其真正目的,绝非区区援军那么简单。”
陈登立刻接过话头,他的思维更倾向于实际的利益算计。
“军相洞若观火。右扶风本就是刘备趁先前联军西征董卓之机,自行占据的‘非地’。
主公当时出于全局考虑,顺水推舟,予以正式承认,正是欲以其为屏障,为我挡住西凉这群饿狼。
如今狼真的来了,刘备却反过来伸手要钱要粮要兵,此风断不可长!
若我当真派兵,兵至何处?由谁统辖?粮草后勤如何保障?与刘备部属如何协调?
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请神容易送神难!
届时,右扶风恐将彻底沦为刘备的独立王国,我司隶西面门户,反需仰仗他人鼻息,岂非荒谬?”
陶应听着麾下几位重臣各抒己见,目光深邃,并未立刻表态。
他转而看向一直凝神倾听,手指无意识在膝上轻轻划动,似在计算着什么的刘巴,点名问道。
“子初,你新任度支,于钱粮流转、度支算计最为敏锐。依你之见,刘备此举,下一步究竟意欲何为?
而我等,又当如何应对,方能既全朝廷体面,又不堕入其彀中?”
陶应此举也是为刘巴增加在自己智囊团里的分量,平衡权力,增加其话语权。
刘巴见陶应垂询,立刻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袍袖,从容起身,向陶应及诸位同僚拱手一礼。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种属于理财专家的条理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