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诸位大人。巴甫至,本不当妄议,然既蒙主公垂询,敢不竭诚以报?巴细思之,以为刘备此计,乃堂堂正正之阳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清晰而有力地剖析道:“刘备料定,主公绝不会轻易派遣主力大军西进——原因诸位大人已明言。
派兵则必然陷入西凉战事泥潭,且客军与主军难以协调,徒耗我宝贵之兵力与钱粮,于大局无益,反生掣肘。
故,其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绝非指望朝廷援军。”
刘巴的话语斩钉截铁,将刘备隐藏在求援表章下的真实意图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其真正所求,乃是粮草!是军械!是实实在在的物资支持!
并州新定,地瘠民贫,产出有限,难以支撑大规模长期战事。
右扶风虽属司隶,然历经董卓之乱与多年战火,早已残破,并非丰腴之地。
刘备既要维持并州统治,又要全力抵御西凉强敌,其钱粮必然捉襟见肘,难以为继。
他上表求援,若主公不派兵,他便有了充足且冠冕堂皇的理由,退而求其次,向主公,向朝廷,索要大量的粮草军械支援。
届时,主公若断然拒绝,他便可将‘坐视边关危急、不顾将士死活’的罪名扣下,有损主公爱兵如子、匡扶社稷之贤名。
若碍于情面与舆论不得不给,那便是以我徐州、兖州之膏腴,资敌成长!其心不可谓不深!”
刘巴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最后“其心可诛”四字虽未出口,但那凛然的意味已充斥整个静室。
“子初所言,正是我等所虑之核心!”
郭嘉抚掌,眼中闪烁着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光芒。
“玄德公这是给我等出了一道看似无解的难题啊,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下岂有这般道理?可他偏偏站在了道理上。”
陶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巴。
“既已洞悉其奸,子初必有良策以教我?如何才能既堵天下悠悠之口,不负朝廷托付之名,保全我军民士气,又不让刘备如愿以偿,行那损我而利他之事?”
刘巴显然对此难题深思熟虑,早已成竹在胸。
他目光再次落于沙盘上右扶风的位置,沉声道。
“主公,巴确有一策,或可尝试,力求两全,那刘备不是伸手要粮草吗?
我们可以给,但不能白给,也不能让他那么容易、那么痛快地拿到,更要让他吃下去的,最终能为我所用!”
“哦?愿闻其详。”
陶应示意他详细说明。在座众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刘巴身上。
“此策可分四步,环环相扣。”
刘巴伸出四根手指,条理清晰地阐述道。
“第一,明发诏令,高调嘉奖,占据道义制高点。”
他首先定下基调,“请荀国相立刻以朝廷名义,起草一份文辞恳切、褒奖有加的诏书。
大力表彰刘备为国守边、力抗胡虏之忠勇,擢升其爵位,譬如从‘汉昌亭侯’升为‘汉昌乡侯’。
并明确告知,朝廷已洞悉西边军情,大军正在各地集结,粮草正在紧急调运,不日即将誓师西征,令其务必坚守待援,与朝廷里应外合,共破西凉叛军。
此举,可将‘不即刻派遣主力’的被动,转化为‘进行战略筹备、寻求最佳战机’的主动。
先稳住刘备及其军心,并在天下人面前彰显朝廷的重视与担当,占据绝对的道德高地,让刘备无话可说。”
荀彧闻言,微微颔首,此计符合他维护朝廷体统与大局稳定的理念。
“第二,设立专使,实地核查,掌握主动权。”
刘巴语出惊人,“光有诏书不够,需派员实地监督协调。主公可表奏一位心腹重臣,或精干能吏,担任‘右扶风善后与重建使’,持节前往。
其公开使命,是代表朝廷协调前线后勤、安抚因战乱流离的百姓、协助刘备规划防御、核查实际军需损耗。
实则,此人必须精明强干,胆大心细,善于机变与周旋。
其首要任务,便是‘核查’——核查右扶风真实战况,核查刘备军实际兵力与损耗,核查当地府库存储。
一切支援,必须以此‘核查’结果为基准。
如此一来,一则显示朝廷对右扶风战事的重视与非同一般的支持力度。
二则可亲眼查看战场虚实,掌握第一手情报,避免被刘备单方面夸大其词所蒙蔽。
三则,也是最关键的,这粮草军械给多少,何时给,以何种形式给,给何种物资,便不再是刘备凭一纸奏章就能决定,主动权便回到了我方手中!”
陈登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
“妙啊!派去一位能干的‘监军’,名义上是去帮忙,实则是去查账、摸底、限流!子初此计,可谓釜底抽薪!”
“第三,‘以工代赈’,‘以商代援’,变输血为互利。”
刘巴继续抛出他谋划的核心部分。
“粮草军械,可以给,但不能直接无偿、大批量地送入刘备军营。
巴建议,由主公出面,组织大型官方商队,募集粮食、布匹、药材、铁料等战略物资,运送至右扶风东部边境,如潼关、华阴等我方牢牢控制的城池,设立‘官市’或‘平准仓’。
对外宣称,此乃为稳定右扶风后方秩序、平抑因战乱飞涨的物价、保障军民基本生存之善举。
刘备军若需补充粮草军械,可凭那位‘善后使’核查后颁发的、定额的‘军需配额凭证’,在此官市,以低于市场价一至两成的‘优惠价格’进行购买。”
说到这里,刘巴看向陶应和陈登,意味深长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购买这些物资所需之钱款,从何而来?并州固然贫瘠,但并非毫无产出。
其境内战马、牛羊、皮革、药材、石炭、铁矿,乃河套地区,那里的盐池之利,皆可作价,或以此类资源未来的收益作为抵押,向主公名下之‘聚宝商楼’申请低息甚至无息借贷,用以支付购粮款项。
如此一来,我等付出的是暂时囤积、可能因陈化而损耗的物资,换回的却是实打实的战略资源,以及未来对并州经济命脉的渗透与影响力。
整个流程合法、合理、复杂且周期漫长,足以让刘备无法快速大量地获得补给,却又因其确实得到了物资来源,而无法理直气壮地指责主公见死不救。
此乃变被动援助为主动的商业行为,化单纯消耗为潜在投资。”
这一番论述,将经济手段与政治谋略完美结合,连老谋深算的贾诩都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郭嘉更是击节赞叹:“绝了!子初!此计将玄德公的阳谋,生生化解于无形,反手还利用其困境,为我未来掌控并州经济埋下了伏笔!真乃理财之能臣,谋国之干才也!”
刘巴谦逊地微微躬身,继续说出最后一步。
“第四,技术性拖延与信息管控。”
他看向郭嘉和陈舟。
“此步需赖司隶校尉府与幽影堂暗中配合。粮草物资的集结、运输路线的勘察与‘维护’、官市选址与建设的‘磋商’、配额凭证的审核与发放流程制定……
这一切,都需要‘必要’的时间。
同时,幽影堂可在右扶风乃至西凉军中,适当散布流言,或夸大马腾、韩遂之间的内部矛盾,或制造一些无关大局却足以扰攘视听的‘意外’,延缓刘备获得补给的速度。
如此一来,其不得不更多地依靠自身现有力量与西凉军进行消耗。
总之,核心要义是:让刘备始终感觉援粮‘即将到来’,希望就在眼前,却始终差之毫厘,使其进退维谷,消耗其实力于无形。”
静室内,随着刘巴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陷入了一种带着赞叹与兴奋的寂静。
荀彧看向刘巴的目光中充满了激赏,此策既保全了朝廷体面,又实际遏制了刘备的扩张,更将经济算计运用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可谓面面俱到,老辣至极。
贾诩捻须的手已然放下,眼中闪过一丝认可的光芒。
陶应脸上终于露出了自会议开始以来最舒展、最满意的笑容。
刘巴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其策并非简单的权谋诡计,而是深植于经济规律与人性算计之中,堂堂正正,却又让人难以破解。
这正是他需要用以构建“大势”的顶尖人才。
“好!甚好!”
陶应抚掌称赞,声音洪亮。
“子初此策,深得吾心!可谓滴水不漏,将难题化为机遇!”
他当即拍板,命令清晰下达。
“文若,即刻起草嘉奖诏书,务求文采斐然,情理兼备,彰显朝廷恩威!”
“文和,与奉孝、文渡商议,遴选合适人选,出任‘右扶风善后与重建使’,此人至关重要,需得智勇兼备,能屈能伸!”
“元龙,子初,由你二人财相府与度支司牵头,会同相关曹署,尽快制定这‘官市’运作、配额核定、以及资源抵押借贷的详细章程,务求周密,无懈可击!”
“奉孝,文渡,幽影堂与司隶校尉府,依子初之策,进行配合。
记住,动作要隐秘,效果要显着。”
“诺!”
众人齐声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对这套精妙方案的信心与执行的决心。
一场来自刘备的看似无解的算计,在陶应核心智囊团,尤其是刘巴加入后这番精准剖析与连环妙计下,被巧妙地化解于无形,并转而成为进一步渗透、限制乃至未来掌控刘备势力的绝佳契机。
这远在下邳静室中进行的无声博弈,其思维的碰撞与谋略的凶险精彩,丝毫不逊于界桥原野与右扶风城下的刀光剑影与鼓角争鸣。
天下这盘大棋,正在陶应与其麾下这群不世出的英才手中,悄然落下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