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那个熟悉的侧脸,像一块冰投入苏明成滚烫的思绪,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证监局的办事员……靳怀远的人……私下接触。这意味着什么?靳怀远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不仅在商业层面,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监管环节?是为了打探消息?施加影响?还是……针对他苏明成的账户和所谓的“内幕交易嫌疑”布下后手?
母亲提到的“镜子”和“项目档案”,更是如同迷雾中的幽光,指向另一个可能更危险的秘密维度。母亲当年参与(或被动卷入)的那个瑞康早期“项目”,难道不止是简单的数据疏通?还有原始数据备份?档案?这些东西如果还存在,意味着什么?是更确凿的违规证据,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苏明成感到自己刚刚因为靳怀远似乎妥协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狠狠绷紧。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水面下的冰山,或许才露出一角。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照片转发给苏明玉,并附上简要说明。然后,他开始仔细回忆老宅里所有可能与“镜子”相关的物件。穿衣镜、梳妆镜、浴室镜……似乎都很普通。母亲说的“镜子”,会不会是某种隐喻?或者,是特指某一件有纪念意义的镜子?
“爸还说了什么关于‘镜子’的话吗?”苏明成问朱丽。
朱丽摇头:“爸就说了一句‘在镜子里’,然后就很累,又睡过去了。我问是什么镜子,他也说不清。”
苏明玉很快回复了信息:“照片收到,情况严重。我会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清这个办事员的背景以及他与靳怀远助理接触的具体目的。另外,关于‘镜子’和‘项目档案’,我有一个猜测。你还记得妈在老宅卧室里,有一个带椭圆形镜子的老式红木梳妆台吗?那是外婆的嫁妆,妈一直很喜欢,很少让别人碰,尤其是中间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经苏明玉提醒,苏明成猛然想起!那个梳妆台!中间的确有一个很小的抽屉,配着一把精致的黄铜小锁,他小时候好奇想打开,被母亲严厉制止过,说里面是“要紧的东西”。后来年纪渐长,也就忘了。难道……
“我立刻回老宅!”苏明成起身。
“等等!”苏明玉电话打了过来,“老宅刚经过昨晚的事,未必安全。而且,如果那里真有重要的‘档案’,靳怀远或张晟残余的人也可能在找。让老陈带人陪你去,全面检查后再进去。我这边同步查证监局那条线。”
“好。”
半小时后,苏明成在老陈和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再次回到老宅。夜色已深,老宅所在的街区更加静谧,只有风声穿过屋檐。他们谨慎地检查了周围,确认安全后,才悄然进入。
直奔母亲生前卧室。那面带着椭圆形镜子的红木梳妆台静静地立在窗边,蒙着防尘布。苏明成掀开布,镜面映出他有些憔悴却目光锐利的脸。他仔细观察梳妆台的结构,轻轻拉动那个带锁的小抽屉,纹丝不动。锁很小,但很精致。
他没有强行撬锁,而是仔细检查梳妆台的其他部分。镜子是镶嵌在木头框架里的,似乎没有夹层。他试着轻轻敲击镜面后的木板,声音有些空洞。心中一动,他让老陈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梳妆台挪开,检查背面。
背面是平整的木板,但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明成用手指沿着缝隙摸索,感觉到一个微微的凸起。他用力按下去。
“咔”一声轻响,背板弹开一小块,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里没有纸张档案,只有一个老旧的、黑色的u盘,用密封袋装着,上面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手写着:“project ‘aurora’ – raw data & notes j 1989”(“极光”原始数据及笔记。赵美兰 1989年)
极光项目!1989年!果然是瑞康早期的项目!母亲竟然保留了原始数据和笔记?
苏明成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将u盘取出,放进口袋。然后,他将暗格复原,梳妆台挪回原位。那个带锁的小抽屉,他没有再动,也许里面只是母亲的一些私人首饰或纪念品。
“走!”他低声说道。
一行人迅速撤离老宅。回到车上,苏明成立刻将u盘交给小杨:“立刻检查!注意安全,可能有病毒或加密。”
小杨接过u盘,连接上一台不联网的专用分析电脑。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苏先生,u盘没有病毒,但有很强的加密。不是普通密码,像是需要特定密钥文件或者硬件才能解密。我尝试了几种常见方法,无法打开。里面还有一个文本文件,是明文的,但只有一句话:‘密钥在镜中像。’”
镜中像?又是镜子!
苏明成皱紧眉头。难道密钥藏在那面梳妆镜的“像”里?是指镜子里反射的影像,还是镜子本身的某种物理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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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忆着那面椭圆形的镜子,除了老旧,似乎没什么特别。镜框是红木雕刻的简单花纹……
“镜中像……会不会是照片?”老陈忽然开口,“镜子里的像,就是反射出来的画面。会不会是某张特定的照片,或者照片里的某个信息,就是密钥?”
照片?苏明成脑中灵光一闪!母亲留下的照片!和靳怀远的合影!照片背面有字!“摄于1988年秋,苏州饭店。靳,愿你前程似锦。”
他立刻让朱丽把之前从铁盒里找到的那些照片原件拿过来。他仔细查看那张黑白合影,背面除了那行字,似乎没有别的。他又看其他照片,都没有异常。
“日期!”苏明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一直在线听着),“1988年秋!比u盘标签的1989年早!会不会是时间密钥?或者,照片本身的信息,经过某种转换?”
小杨尝试将照片扫描,提取像素信息,尝试作为密钥,失败。尝试用“1988秋”、“苏州饭店”等作为密码,也失败。
“镜中像……会不会是字面意思,需要把镜子本身,或者镜子反射的某个东西,用相机拍下来,那个图像才是密钥?”小杨提出另一个思路。
苏明成沉吟。这有点玄乎,但并非不可能。母亲心思细腻,也许设置了这样一个需要物理媒介的密钥。
“回老宅,拍镜子。”苏明成决定再试一次。
他们再次返回,这次直接来到梳妆台前。苏明成用手机,从各个角度拍摄那面椭圆形镜子,包括镜框、镜面反射的室内景象(空荡的房间)。然后,小杨尝试将这些照片作为密钥导入。
依然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近凌晨。众人都有些疲惫和焦躁。这个近在咫尺的秘密,却被一道古怪的谜题锁住。
苏明成盯着那面镜子,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忽然,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游戏——对着阳光,用镜子反射光斑。母亲有时会陪他玩……
阳光?光?镜像反射?
他猛地抬头,看向卧室的顶灯。现在是夜晚,没有自然光。但他记得,这梳妆台正对着窗户,上午会有阳光照射进来。
“等明天早上。”苏明成说道,“也许密钥和光线、反射的角度有关。”
众人暂时撤离,回到安全屋休息,但无人能够安眠。苏明玉那边传来新的消息:经初步调查,与靳怀远助理接触的那个证监局办事员,背景看似清白,但其直系亲属中有人曾在瑞康关联企业任职,且该办事员近期个人账户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境外小额汇款,疑似咨询费。靳怀远果然在暗中活动,试图在监管层面埋下棋子或施加影响。
“他表面答应谈判,背地里小动作不断。”苏明玉声音冰冷,“我们必须加快速度,u盘里的东西,可能是彻底制衡甚至击垮他的关键。”
天刚蒙蒙亮,苏明成等人再次回到老宅。上午八点左右,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洒在梳妆台上,镜子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斑,映在对面的墙壁上。
苏明成仔细观察。光斑随着太阳角度移动,形状也在变化。他尝试调整镜子的角度,让光斑投射到墙壁的不同位置。起初并无异常,直到他将镜子调整到某个特定倾斜角度,让光斑恰好落在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似乎经常被触碰的墙纸上时——
奇迹发生了!光斑在墙纸上,竟然隐约显现出一些扭曲的、类似水印的痕迹!那痕迹很淡,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可以看出是一些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快!拍下来!”苏明成低呼。
小杨立刻用高清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下墙纸上光斑显现的痕迹。经过图像增强和处理,一组清晰的字符浮现出来:“zl&jhy88shrdk”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混合了姓名缩写、年份、地点和随机字符的复杂字符串。
“试试这个作为密钥!”苏明成将字符串交给小杨。
小杨将字符串输入解密程序。几秒钟后,电脑屏幕一闪,加密的u盘被成功打开!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包含大量扫描的文档、手写笔记、数据表格和几份老式传真件的照片。时间跨度从1988年到1990年。文档是英文和中文混合,涉及一个代号“aurora”(极光)的心脏瓣膜新材料临床试验项目。母亲赵美兰的笔记详细记录了她如何通过卫生系统的关系,协助瑞康方面(当时还是代表处)加快了该项目的伦理审查和部分临床数据的收集流程,其中明确提到,有些数据“未完全遵循标准程序”、“部分受试者知情同意可能存在瑕疵”,甚至有一份传真显示,瑞康方面曾要求她“适当修饰”某些不良反应数据以“符合预期”。
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疏通”,涉及临床试验数据造假和伦理违规!是严重的科研不端和潜在的医疗欺诈行为!如果曝光,不仅靳怀远身败名裂,瑞康集团也将面临全球范围内的声誉毁灭性打击和天文数字的诉讼赔偿!
而母亲在笔记最后,用颤抖的笔迹写道:“今夜难眠。靳承诺这是最后一次,项目成功后便会妥善安排一切。但我已知晓,此材料风险巨大,关乎人命与诚信。复制一份藏于此,非为要挟,只为自保,若将来有事,或可制衡。愿永无用上之日。美兰 1990312”
母亲早已预见风险,并留下了这颗足以毁灭一切的“核弹”级证据!
苏明成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颤抖。他终于明白了靳怀远和瑞康为何如此恐惧,不惜一切代价要销毁母亲所有的遗物。这不仅仅是私生子或早期贿赂问题,这是足以颠覆一家跨国医药巨头根基的致命原罪!
同时,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母亲当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恐惧?她保留这份证据,是出于良知的自保,也给今天的他们留下了最锋利的武器,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使用,必将掀起席卷全球的滔天巨浪,母亲的名字也难免被卷入其中。
“现在,我们手里有王牌了。”苏明玉的声音通过免提传来,她显然也看到了解密后的内容,语气带着震惊过后的冰冷决绝,“靳怀远没有资格再和我们谈条件。我们要重新拟定协议。他必须答应我们所有条件,并且,瑞康必须就‘极光项目’的历史问题,进行内部彻查和全球披露,对可能受到影响的患者进行赔偿,并接受相应的监管处罚。否则,我们就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他会答应吗?”苏明成问。这条件比之前苛刻了何止十倍,几乎是要靳怀远和瑞康自戕。
“由不得他不答应。”苏明玉冷笑,“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我们给他两个选择:身败名裂、公司动荡、巨额赔偿;或者,断臂求生,牺牲部分利益和声誉,换取此事在可控范围内解决。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当然,过程不会顺利,会有一场恶战。”
苏明成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他知道,苏明玉说得对。他们已经从防守方,变成了可以主动决定游戏规则的棋手。但这一步迈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们将真正站在全球资本和舆论的风口浪尖。
而靳怀远,那个他血缘上的父亲,在如此绝境下,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彻底屈服,还是……困兽犹斗,做出更疯狂的反扑?
窗外,阳光正好。但苏明成知道,最猛烈、也最决定性的风暴,即将来临。
当天下午,苏明成将“极光项目”的核心证据摘要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靳怀远,并附上了新的、最后通牒式的谈判条款。一小时后,靳怀远回复,只有三个字:“面谈。今晚。” 地点选在了上海郊区一个极其偏僻、由第三方安保公司管理的私人会所,强调绝对私密和安全。几乎是同时,苏明玉安插在瑞康中国总部的人传来紧急密报:靳怀远的助理正在秘密整理靳怀远在华二十多年来的所有个人电子设备和工作记录,并预订了明早最早一班飞往瑞士的机票!而那个与靳怀远助理接触过的证监局办事员,今天突然请假,不知所踪!更令人不安的是,苏明玉在欧洲的关系透露,瑞康总部董事会内部,对靳怀远的不满已接近顶点,有极端派成员私下提议,应该采取“更果断的措施”来防止“历史问题扩散造成不可控的灾难性影响”。苏明玉看着苏明成,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靳怀远要求今晚面谈,很可能不是妥协,而是……摊牌,或者,布置陷阱。他助理的行为和总部的风声,都说明他可能在做最坏的打算——要么彻底屈服,要么……鱼死网破,甚至可能借助某些极端力量,物理上消除所有隐患,包括我们。今晚,可能是决定生死的一夜。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