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郊区的私人会所“云隐”，坐落在湖畔一片茂密的杉树林中，只有一条蜿蜒的单车道通向深处，隐秘得近乎与世隔绝。晚上十点，夜色如墨，只有车灯划破林间的黑暗。苏明成的车在距离会所一公里外的预定接应点停下，换乘会所内部提供的、车窗经过特殊处理的电瓶车。老陈和另一名保镖作为明面上的随行，苏明玉则带着小杨等人在外围建立了数个隐蔽观察点和通讯中继站，并准备了应急撤离方案。
电瓶车无声滑行，穿过竹林掩映的小道，停在一栋仿宋式建筑的青石阶前。建筑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发出清冷的叮咚声。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精悍男子迎上来，礼貌但不容置疑地示意老陈他们留在前厅。
苏明成独自一人，跟着引路的男子穿过几重庭院，来到深处一个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木桥相连的独立水阁。水阁四面轩窗敞开，垂着竹帘，里面燃着沉香，古琴曲若有若无。靳怀远已经坐在临水一侧的茶案后，依旧穿着白天的深灰色大衣，只是解开了领口，脸上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眼神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锐利。他身边只有一个助理，站在角落阴影里。
“苏先生，请坐。”靳怀远抬手示意，声音比白天更显沙哑，“深夜邀约，多有叨扰。”
苏明成在对面的蒲团坐下，没有碰面前的茶盏。水阁里温暖如春，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绷感，以及窗外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无数眼睛。
“靳先生，资料想必已经看过了。我们的新条件，考虑得如何？”苏明成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靳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缓慢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苏明成，眼神复杂：“那份资料……‘极光项目’……你母亲竟然保留了如此完整的东西。是我低估了她，也……低估了你。”
“直接说你的决定。”苏明成不为所动。
靳怀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我可以答应你们大部分条件。保证你们全家安全，以我个人和部分可控基金的名义，提供超出你们预期的经济补偿，总额可以达到你最初要求的三倍。我也可以安排，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以非公开方式，澄清你母亲当年的一些情况，恢复她的名誉。”
苏明成眉头微挑。三倍补偿？这么痛快？
“但是，”靳怀远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关于‘极光项目’的全球披露、瑞康内部彻查、以及对受影响患者的赔偿和公开道歉……这些，我做不到。不仅我做不到，瑞康董事会也绝不会允许。”
“为什么？”苏明成冷冷问道，“你们怕赔偿？怕股价下跌？还是怕坐牢？”
“怕的是毁灭。”靳怀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极光项目’的问题，不仅仅在数据瑕疵和伦理瑕疵。它涉及到一种后来被证明存在长期潜伏期、可能导致严重后遗症的材料批次。当时为了尽快上市，一些风险被……有意忽略了。如果现在全面披露，引发的集体诉讼和监管惩罚，足以让瑞康在全球多个主要市场面临生存危机。董事会里的一些人……他们宁愿采取任何手段，包括最极端的手段，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我来之前，已经收到了……明确的警告。”
苏明成心中一凛。瑞康内部的极端派！这就是苏明玉提到的“更果断的措施”？物理清除？
“所以，你今晚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替他们传话的？”苏明成眼神锐利如刀，“用我们的命，换你们的太平？”
“不！”靳怀远猛地提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低，带着急切，“我是来寻求一条……对我们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我可以给你们足够的钱，足够的安全保证，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彻底转换身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只要你们放弃公开‘极光项目’的资料，把它交给我销毁。这是唯一的生路！”
“然后呢？”苏明成冷笑，“看着你们继续用可能有问题的产品赚钱？看着可能还有受害者蒙在鼓里？看着你和瑞康那些刽子手继续逍遥法外？靳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和当年的母亲一样，可以用钱和恐吓摆平？”
靳怀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苏明成，你还年轻，有些事情的代价，你承担不起。你以为你手里的资料是武器，但在某些人眼里，它只是需要被抹去的痕迹。他们有能力做到，而且……不会在乎过程。我的助理已经订了明早的机票，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把烂摊子丢在这里。但我还是来了，因为……”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明成，“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和你的家人，遭遇不测。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是吗？”苏明成不为所动，“那请问靳先生，如果你口中的‘他们’有能力做到，为什么还要让你来谈？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是顾忌我们外围的布置？还是顾忌……把这些资料已经做了多重备份、并且设置了定时发布程序的可能性？”
靳怀远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没料到苏明成他们准备得如此周全。
“看来我说中了。”苏明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靳怀远，你没有退路了。董事会已经不信你，极端派想灭口，你唯一的生路，是和我们合作，彻底掀开盖子，把‘极光项目’和那些极端派一起暴露在阳光下。只有这样，你才能将功补过（如果还有‘功’的话），争取一线生机，也才能让那些想灭口的人自顾不暇。否则，就算你逃到瑞士，你觉得那些人会放过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又失去了价值的弃子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靳怀远的心防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苏明成清晰地看到，这个一直保持沉稳姿态的男人，此刻眼中充满了挣扎、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预判。
水阁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
就在这时，苏明成藏在耳道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苏明玉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预警的声音：“明成！不对劲！我们监测到会所外围有不明无线电信号活动，非常专业，在反制我们的监控！而且，会所内部的热成像显示，除了水阁，至少有六个不明热源在快速移动包抄，目标可能就是水阁！靳怀远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拖延时间！准备撤离！重复，准备撤离！”
苏明成心脏猛地一沉！他看向靳怀远，发现对方虽然依旧坐着，但眼神却飘向了水阁入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陷阱！果然是陷阱！靳怀远所谓的“谈判”，很可能是在为埋伏的人争取定位和合围的时间！而他自己，恐怕也未必能安全脱身，成了诱饵甚至牺牲品！
“靳先生，看来你并没有谈判的诚意。”苏明成缓缓站起身，同时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紧急信号发射器，“或者说，你连自己的命，也赌上了？”
靳怀远脸色剧变，猛地站起：“你……你说什么？我……”
他的话被水阁外骤然响起的、沉闷而迅捷的脚步声打断！竹帘被猛地掀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持消音手枪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枪口第一时间指向了苏明成！
几乎在对方出现的同一瞬间，苏明成按下了紧急信号钮，同时身体向侧后方疾退，撞向水阁的木质窗棂！老陈留在前厅，他只能自救！
“砰！”一声轻微的闷响，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碎了身后的花瓶！苏明成感到肩膀火辣辣地一疼，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合身撞断了并不十分结实的木窗，整个人向窗外的湖水跌去！
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屏住呼吸，奋力向下潜游，同时扯掉了身上可能影响活动的外套。耳朵里传来苏明玉焦急的呼叫和指令声，以及水面上传来的混乱声响和几声被水闷住的枪响。
他在水下辨明方向，朝着预先规划的撤离点之一——水阁另一侧连接岸边的假山石林潜去。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肩膀的伤口在冷水中阵阵抽痛。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一只手猛地从水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老陈！他在接到信号后，竟然从会所外围的水域潜了进来接应！
老陈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沿着水底事先摸查过的路线，快速而隐蔽地游向一处被茂密水生植物覆盖的岸边缺口。两人湿漉漉地爬上岸，滚入灌木丛中。不远处，会所方向传来更大的骚动和几声汽车引擎的轰鸣，似乎还有冲突发生。
“苏小姐他们在外围制造了混乱，引开了一部分人。”老陈低声快速说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对方是专业的！”
苏明成点头，顾不上肩膀的疼痛，跟着老陈在黑暗的树林中疾行。他们的车停在接应点，但那里可能也不安全了。苏明玉已经启动了备用撤离方案。
几分钟后，他们在树林边缘与开车前来接应的小杨汇合。车子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沿着林间土路疾驰。
车内，苏明成剧烈咳嗽着，脱下湿透的毛衣，小杨迅速为他肩膀的擦伤进行简易包扎。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
“靳怀远呢？”苏明成喘着气问。
“我们的人看到他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似乎也受了伤，情况不明。”小杨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攻击你们的人，装备精良，行动迅速，不像普通保镖，更像是……雇佣兵。会所里发生了交火，但很快平息，对方控制了局面。苏小姐判断，那很可能是瑞康内部极端派直接派来的人，目标不仅是您，可能也包括靳怀远这个‘隐患’。”
苏明成心中一寒。瑞康内部的斗争，竟然激烈到动用雇佣兵灭口的程度！靳怀远这个级别的高管，居然也成了被清理的对象！可见“极光项目”的威力有多大，那些极端派有多疯狂！
“我们暴露了‘定时发布’的威胁，他们才如此狗急跳墙。”苏明成咬牙道，“看来，没有退路了。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亡。”
车子驶出树林，汇入郊区的公路。苏明玉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和更深的决绝：“我们的人撤出来了，有两人轻伤。对方实力很强，而且显然有内应，对我们的布置有一定了解。靳怀远生死不明，但大概率被控制了。明成，战争升级了。他们动了枪，下一次，可能就是更直接的刺杀。我们必须立刻反击，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你想怎么做？”苏明成问。
“把‘极光项目’的核心证据，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同时发送给全球五大主要金融市场的监管机构（sec、fca等）、世界卫生组织、以及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国际调查媒体和医学期刊。”苏明玉的声音冰冷如铁，“我们要让这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点，在全球范围内爆炸！让瑞康和那些极端派，顾此失彼，无处可藏！同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今晚袭击以及瑞康内部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部分证据，提交给中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我们要把天捅破！”
这是终极的、不留余地的反击。一旦实施，必将掀起席卷全球医药界和资本市场的滔天巨浪，瑞康的股价可能崩盘，相关责任人可能面临全球通缉，而他们苏家，也将彻底站在整个瑞康帝国及其背后势力的对立面，面临无法想象的报复风险。
但正如苏明玉所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对方已经动了杀心，妥协就是死路一条。
苏明成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沉入深睡的上海郊区，又摸了摸肩膀上包扎的伤口，感受着那真实的痛楚。他想到了医院里虚弱的父亲，家里担惊受怕的朱丽和她腹中的孩子，还有那个一直冷漠却一次次伸出援手的妹妹。
“我同意。”苏明成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天亮之前，把一切准备好。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让全世界看看，光天化日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脓疮。”
凌晨三点，回到苏州一处新的、更加隐蔽的安全屋。苏明成、苏明玉和核心团队正在做最后的发布准备。所有证据被多重加密，通过难以追踪的路径，即将发送给预先确定好的全球十几个收件方。就在小杨的手指即将按下最终发送键的刹那，苏明成的私人手机（非工作号）突然接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朱丽！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且朱丽此刻应该在另一个安全地点！苏明成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接通。屏幕亮起，出现的却不是朱丽，而是一个陌生的、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的男人！他身后，朱丽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不停地摇头。头套男人用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说道：“苏先生，游戏该结束了。立刻取消所有发布，交出所有证据原件和副本，然后一个人到指定地点来。给你三十分钟考虑。每过一分钟，我会让你夫人受一点‘小小的教训’。别耍花样，我们知道你在哪里，也有你的人。” 画面切换，镜头对准了朱丽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把冰冷的匕首，轻轻贴了上去。苏明成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们是怎么找到朱丽的？！那个安全地点只有他和苏明玉知道！难道……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