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夜,黑得纯粹,也黑得狰狞。“白鹭号”的引擎以近乎极限的功率嘶吼着,试图摆脱身后那幽灵般的追踪者。船体在波浪中剧烈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让人五脏六腑移位。警报声、呼喊声、通讯器里嘈杂的指令声,混合着海风的咆哮,奏响一曲混乱的死亡交响。
苏明成被两名雇佣兵死死夹在中间,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推搡着穿过晃动的走廊,登上通往上层指挥室的铁梯。“博士”走在最前面,脸色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之前的从容,只剩下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恼怒和一丝隐隐的焦灼。
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空间不大,布满了各种闪烁的屏幕和操控台。几个穿着便装但神色精悍的技术人员正在紧张操作,看到“博士”进来,立刻汇报:“对方船只保持距离跟随,速度与我们相当,无法摆脱!水下声呐探测到至少两个不明小型目标在附近活动,无法识别是潜艇还是大型uuv(无人潜航器)!”
“通讯呢?”“博士”厉声问。
“对方坚持要求先释放苏明成,才肯进一步交谈。他们拒绝透露身份,但言语间对‘涅盘协议’和海底坐标的了解非常详细,不像是虚张声势。”一名负责通讯的人员回答。
“博士”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猛地转身,看向被按在角落椅子上的苏明成,眼神锐利如刀:“苏先生,看来你母亲留下的‘惊喜’还不止一个。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朋友’,是你安排的?”
苏明成抬起头,脸上带着撞击留下的瘀青,但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我有这本事,就不会在这里了。”
“博士”死死盯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最终,他移开目光,看向雷达屏幕上的两个光点,快速下达指令:“改变航向,朝z-7区域全速前进!启动主动声呐干扰!通知‘信使’预备队,准备接应和反制!另外……”
他顿了顿,走到苏明成面前,弯下腰,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我不管那些老鼠是谁,也不管你母亲还留了多少后手。苏明成,你现在只有一个价值——帮我拿到‘涅盘’备份。只要东西到手,我保你和朱丽离开。但如果最后拿不到,或者你敢耍花样……”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雇佣兵头目使了个眼色。头目会意,拿出一个平板,调出监控画面。画面里,朱丽所在的舱室门突然被打开,两个蒙面人走了进去。朱丽惊恐地后退,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抓住胳膊。
“不!”苏明成身体猛地前倾,锁链哗啦作响,却被死死按住。
“博士”冷眼看着:“每拖延十分钟,或者我发现你有任何不配合的迹象,你妻子就会少一根手指。我说到做到。”
苏明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理智。“我需要知道现在的精确位置,航向,以及……你们从墓碑传感器破解出的坐标具体是什么。”
“博士”审视着他,似乎在衡量这是配合还是拖延。片刻,他对技术人员点头:“给他看。”
一个屏幕被转向苏明成。上面是电子海图,一个闪烁的红点标出了他们从墓碑信号破解出的粗略坐标范围,位于公海一片远离主要航线的复杂海盆区域,面积大约有几十平方公里。旁边标注着水深、洋流等基础数据。
“我们需要更精确的位置,和开启方法。”博士说,“你从那个挂坠里得到了什么?别告诉我没有。它刚才的反应,瞒不过我。”
苏明成看着海图,脑中快速回忆着意识中烙印下的精确坐标(北纬,东经)和三维海底地形轮廓,以及那个时间——04:30。现在距离凌晨四点半,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冷焰为引,血脉为匙,沉舟之处,涅盘重生。”他缓缓念出那行字,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这是我得到的全部信息。”
“冷焰?”“博士”皱眉,“是指某种化学信号?低温燃烧剂?还是特定的光谱信号?”
“我不知道。”苏明成摇头,“‘血脉为匙’很明显,指的是我的生物信息。‘沉舟之处’应该就是最终藏匿点,很可能是一处海底沉船遗迹。‘涅盘重生’……字面意思。”
“博士”来回踱步,思考着。“冷焰……冷焰……在海上,能作为信标,又不被常规探测轻易发现的……”他猛地停下,看向技术人员,“查一下那个坐标区域的历史沉船记录!尤其是……二战时期或者更早的,可能携带特殊实验物品或资料的船只!”
技术人员迅速操作。几分钟后,一条信息被调出:“有了!坐标点附近海域,历史上确实有一艘记载模糊的船只沉没事件。1946年初,一艘注册在荷兰某小型航运公司名下的货轮‘海鸦号’,在从东南亚返回欧洲途中,于该区域失踪,原因不明,仅有碎片和少量油污被后发现。船上除普通货物外,据传还秘密运输了一批‘德国撤退时遗留的科研档案和设备’,但未经证实。战后相关调查也不了了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1946年……德国遗留的科研档案……”“博士”眼中光芒大盛,“时间对得上!瑞康的早期技术溯源,确实与二战后期德国某些未公开的生物化学研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涅盘协议’的核心原始数据,很可能就来自那里!‘海鸦号’……‘沉舟之处’!”
他兴奋地转向苏明成:“‘冷焰’……会不会是某种只有在特定条件(比如特定生物信息触发,或者特定时间)下,才能在沉船位置被激发的、低温的、特殊波段的荧光或化学光信号?作为最终的精确定位信标?”
苏明成心中一震。这个推测非常合理。母亲留下的线索,一环扣一环,从墓地传感器激活海上坐标,到挂坠在特定环境(海上,可能还包括他被药物轻微影响后的生物状态)下给出精确坐标和“冷焰”提示,最终指向需要他“血脉”才能触发的海底沉船信标!
“很可能。”他点头,没有否认。
“时间呢?有没有时间限制?”“博士”追问,他是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
苏明成沉默了一下,决定透露部分信息以获取更多主动权:“有。提示里有时间暗示。但具体是什么,需要到达坐标点附近,结合实际情况判断。”
“博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问时间细节,而是转向指挥:“全速前进,目标坐标点!通知水下作业组和深潜器准备!联系‘信使’预备队,让他们在我们抵达前清理掉后面的尾巴!必要时,可以使用‘那个’!”
“那个”?苏明成捕捉到这个含糊的词汇,心中警铃再起。对方还有未动用的底牌,可能是更致命的武器,或者……更极端的清除手段。
航程在紧张和颠簸中继续。后面的追踪船只似乎被“信使”预备队的某种干扰或威慑手段暂时拖住了,雷达上的光点距离在拉大,但并未消失。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上的天空依旧墨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深蓝。
“白鹭号”终于抵达了目标坐标海域附近。船速减慢,声呐和侧扫雷达全开,开始精细扫描海底地形。
“发现异常!”声呐员忽然报告,“坐标点东南方向约800米,海底有大型金属物体轮廓!长度约90米,宽度……符合中型货轮尺寸!周围有散落的小型金属回波!”
“海鸦号!”“博士”握紧了拳头,“调整位置,靠近!释放深潜器!进行光学确认!”
一艘小型遥控深潜器被吊放入水,带着强光灯和高清摄像头,缓缓下潜。指挥室的大屏幕上,传来幽暗、模糊的水下画面。浑浊的海水中,悬浮着大量的浮游生物。灯光照亮了海底的泥沙和偶尔出现的鱼类。
深潜器逐渐靠近那个巨大的黑影。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艘侧倾在海底、几乎被泥沙和海生物覆盖了一半的钢铁船骸。船体锈蚀严重,部分结构已经坍塌,但整体骨架还在。可以看到船舷上模糊的字母痕迹,经过图像增强,勉强能辨认出“……鸦……”的字样。
“确认是‘海鸦号’!”技术员声音带着激动。
“博士”紧紧盯着屏幕:“寻找入口!货舱位置!寻找任何……可能发出特殊信号或者有异常结构的地方!”
深潜器绕着沉船缓慢移动。时间,已经到了凌晨四点二十分。
苏明成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紧紧盯着屏幕,同时感受着自己体内血液的流动。母亲留下的“血脉为匙”,到底需要他怎么做?是简单的血液样本?还是需要他亲自下到那冰冷的黑暗海底?
深潜器的灯光扫过沉船中部一个相对完好的上层建筑。忽然,操作员低呼一声:“等等!有微光!”
画面被放大、增强。只见在那个上层建筑某个似乎是舷窗或者破损洞口的位置,隐约有一小片区域,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的冷光!那光芒非常暗淡,在深潜器的强光灯下几乎被掩盖,但在特定角度和滤镜下,可以确认其存在。
“冷焰!”“博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狂喜,“就是它!信标!”
他猛地看向苏明成,眼神炽热:“怎么触发?‘血脉为匙’是什么意思?需要你的血样滴在某个接收器上?还是需要你的实时生物电信号?”
苏明成看着屏幕上那点幽蓝的冷光,脑海中那行字再次浮现。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具体方法。但提示说‘血脉为匙’。很可能……需要我本人靠近,或者提供新鲜的血液样本在特定的位置。”
“博士”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准备潜水装备!浅水抗压舱!带他下去!立刻!”
“博士,水深超过一百米,常规潜水非常危险!而且时间……”一名雇佣兵头目提醒。
“用浅水抗压舱!吊放到沉船上方!让他通过连接通道进入沉船那个发光区域附近!时间不多了!”“博士”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着屏幕,“那冷光在变弱!看到了吗?它在周期性闪烁,而且亮度在衰减!这很可能就是时间窗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果然,屏幕上那点幽蓝冷光,正以一种缓慢但确切的节奏明暗变化,并且整体亮度似乎比刚才发现时又弱了一丝。
苏明成被迅速套上厚重的保温潜水服,戴上有通讯功能的头盔,但没有给他任何工具或武器。他被塞进一个球形的、带有机械臂和照明灯的浅水抗压舱。舱门关闭,抗压舱被吊车缓缓放入漆黑的海水中。
冰冷和压力透过舱壁传来。耳机里传来“博士”的声音:“苏明成,听着。抗压舱会停在沉船发光点上方。舱底有减压过渡口,可以让你进入沉船内部。你的任务,是找到冷光源,用你的血,或者任何你觉得是‘钥匙’的方式,激活它,或者打开它后面的东西。我们会通过摄像头和传感器监控你的一切。别耍花样,朱丽在我们手里。”
抗压舱继续下潜。窗外是绝对的黑暗,只有探照灯的光束切割开一小片混沌的海水。巨大的沉船黑影如同海底怪兽,逐渐占满整个视野。那点幽蓝的冷光,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指引着方向。
抗压舱轻微震动,停在了沉船上层建筑上方,一个相对平坦的倾斜甲板区域。机械臂伸出,清理开一些缠绕的海藻和沉积物。底部减压过渡口对准了一个破损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船体洞口,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
“通道对接完成。气压平衡。可以进入。”“博士”的声音传来,不容置疑。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对深海和未知的恐惧。他活动了一下被厚重手套包裹的手指,摸索着打开过渡口的内舱门。一股更加冰冷、带着浓重铁锈和腐朽气息的海水涌了进来,瞬间浸透了他的潜水服外层。
他弯下腰,从狭窄的过渡口钻了出去,双脚踩在了“海鸦号”沉没了半个多世纪的甲板上。淤泥和锈蚀的金属在脚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头盔上的灯光照亮前方,到处都是扭曲的管道、坍塌的舱壁、以及随水流缓缓摆动的诡异海草。
那点幽蓝的冷光,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半掩的舱门后面闪烁。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海水流动的微弱声响通过头盔放大。沉船内部像一个巨大的钢铁坟墓,压迫感无处不在。
终于,他来到了那个散发冷光的舱门前。门虚掩着,冷光从门缝里透出。他用力推开锈死的舱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舱室内部比外面更加破败,堆满了破碎的仪器箱和腐朽的木料。而在舱室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明显是后来安装上去的、与现代沉船格格不入的金属平台。平台上,嵌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拳头大小的六棱柱晶体。那幽蓝的冷光,正是从晶体内部散发出来的,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明灭,如同呼吸。
晶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乎有液体在缓慢流转。而在晶体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类似采血针的银色突起。
“血脉为匙……”苏明成明白了。
他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将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按向了那个银色突起。突起很锋利,轻易刺穿了手套的指尖部位,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入银色突起,迅速被吸收。
瞬间,那六棱柱晶体光芒大盛!幽蓝的冷光变得明亮而稳定,不再是
血珠渗入银色突起的刹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指尖的刺痛微不足道,却像一道闸门,开启了沉睡半个多世纪的隐秘。
那六棱柱晶体内部的幽蓝冷光骤然凝固,不再闪烁,化作一团稳定、深邃、仿佛蕴含了整个海底所有寒冷的固态光晕。紧接着,晶体表面——不,是整个晶体本身——开始发出一种极其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嗡鸣。那声音并不刺耳,却仿佛直接敲打在骨骼和内脏上,带着某种古老仪式的庄重与不祥。
“嗡嗡嗡……”
声音透过海水、船体、抗压舱,清晰地传到“白鹭号”的指挥室。
“博士”猛地扑到声呐和监控屏幕前,眼睛瞪大,屏住了呼吸。所有技术人员都停下了动作,指挥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噪音和那穿透一切的嗡鸣。
沉船舱室内,苏明成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发现指尖仿佛被那银色突起轻轻吸附住了,并非无法挣脱,却有一种冰冷的引力。他稳住心神,没有强行抽离,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发光的晶体。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晶体内部流转的“液体”骤然加速,光芒开始变化,从纯粹的幽蓝,渐渐透出一丝暗金,又混合进几缕血管般的暗红。最终,所有的光都向内收敛、压缩,在晶体核心凝聚成一个极其微小、却耀眼到无法直视的白色光点。
“咔哒。”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晶体深处的机械解锁声。
白色光点炸开,不是爆炸,而是无声的绽放。一道扇形的、薄如蝉翼的白色光束从晶体顶端射出,径直投射在舱室对面那面锈蚀斑驳的金属舱壁上。光束所及之处,厚厚的铁锈、附着的水生生物、沉积的钙化物,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显露出下方原本的金属壁面。
不,那不是普通的金属壁。在光束的照耀下,墙壁上浮现出精密蚀刻的图案和文字——那是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星图,或者说,是某种以星辰位置标注的地图。星图旁边,密密麻麻记录着德文、英文以及一些完全无法识别的符号,还有一串串长长的数字编码。而在星图的正中央,一个熟悉的标志让苏明成瞳孔骤缩——那是瑞康集团极其早期、早已弃用的一个徽记变体,环绕徽记的,是一行小字:“projekt nihil – ursprung und schssel”(“涅盘计划——起源与钥匙”)。
光束持续投射,那些文字和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慢旋转、重组。最终,所有信息流汇聚向星图底部一个特定的坐标点,坐标旁边,浮现出一行新的德文:“die letzte tur steht nur de wahren erben offen”(“最后一扇门,只为真正的继承者开启。”)
与此同时,晶体底座传来更密集的“咔哒”声。金属平台微微下沉,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隐藏的、同样由某种结晶材质打造的方形凹槽。凹槽内部,静静地躺着一枚形状不规则、颜色暗沉、非金非石、只有拇指大小的“钥匙”,以及一个密封在透明防水胶囊中的微缩胶卷。
“博士”在指挥室里几乎要欢呼出来,他对着麦克风狂吼:“拿到了!就是它们!快!把东西取出来!小心!尤其是那个胶卷!”
苏明成看着凹槽里的东西,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母亲用如此复杂的方式守护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起源”。这枚不起眼的钥匙和那卷胶卷,恐怕才是“涅盘协议”所有罪恶的真正源头,比“极光项目”的数据更致命。
他伸出手,指尖离开那已经恢复平静、光芒彻底熄灭的晶体,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枚冰冷的“钥匙”和防水胶囊。触手冰凉沉重,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黑暗历史。
就在他将两样东西握入掌心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猛地从海底传来!整个“海鸦号”沉船剧烈震动!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结构被启动,或者……某个平衡被打破!
“怎么回事?!”“博士”在指挥室里惊怒交加。
声呐屏幕上,沉船下方的海底泥沙正在疯狂翻涌!一个巨大的、原本被沉积物掩盖的轮廓正在显现!
“海底!沉船下面还有东西!体积巨大!正在上浮!”声呐员的声音带着恐惧。
苏明成所在的舱室开始倾斜!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沉积物从头顶簌簌落下!海水剧烈搅动!
“苏明成!立刻返回抗压舱!立刻!”“博士”的声音因焦急而变形。
但已经来不及了。舱室地板在龟裂,那个露出凹槽的平台下方,黑暗的海水如同喷泉般涌出,带着更大的吸力!苏明成脚下不稳,被激流冲得撞向舱壁!他死死抓住一根裸露的管道,另一只手紧握着钥匙和胶卷。
透过浑浊的海水和崩落的杂物,他看到,在翻涌的泥沙中,一个更加庞大、线条冷硬、绝非自然造物的银灰色金属体,正从沉船下方的海床中缓缓升起!它像一艘倒扣的、更加古老的潜水器,又像某个巨型实验舱的残骸,表面布满了更加奇特的符号和接口。
那,才是真正的“最后一扇门”?
抗压舱的机械臂慌乱地试图伸过来接应,但被剧烈的水流和崩落的船体结构阻挡。
“博士”当机立断:“放弃直接接回!用机械臂抓住他,连带抗压舱一起上浮!快!”
机械臂放弃了精细操作,如同铁钳般朝苏明成所在的大致方位抓来。苏明成看着那逼近的金属巨爪,又看了看手中可能关乎无数真相的“钥匙”和胶卷,再看向下方那正在升起的、充满未知的银灰色巨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掠过脑海。
母亲说“最后一扇门只为真正的继承者开启”。“真正的继承者”是谁?是瑞康的“继承者”?还是……这段黑暗历史的“继承者”?或者,是血脉和良知共同选定的“继承者”?
靳怀远是制造者之一,但他显然不是能开启“最后之门”的人,否则他早就自己来了。“博士”和“信使”是掠夺者和掩盖者,更不配。
而他,苏明成,身上流着靳怀远的血,却也承载着母亲赵美兰的守护、愧疚与最后的期望。他是这段历史扭曲结合的产物,是钥匙,或许……也是那个被选中来结束一切的人。
如果让“博士”拿到钥匙和胶卷,一切只会被再次埋葬,甚至被用于更邪恶的目的。朱丽或许能暂时安全,但之后呢?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赌一把!
就在机械臂即将合拢抓住他的前一刻,苏明成用尽全力,猛地将手中的防水胶卷塞进了潜水服内层一个密封的小口袋里。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指挥室里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举起那枚暗沉的“钥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旁边那已经黯淡的六棱柱晶体!
“不——!!!”“博士”的咆哮透过耳机传来,几乎刺破耳膜。
“铛!”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金属撞击声,在混乱的水声中依然清晰可辨。钥匙与晶体碰撞的瞬间,并没有碎裂,反而爆出了一小团明亮的蓝色电火花!那钥匙仿佛被激活了,表面瞬间爬满了细密的、游走般的蓝色光纹!
与此同时,下方正在升起的银灰色巨物,其表面某个对应的符号猛地亮起了相同的蓝色光芒!
一股更强的、方向明确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不再是混乱的激流,而是精准地笼罩住了苏明成!
机械臂擦着他的身体抓空了。
苏明成感觉到自己被那股力量牵引,身不由己地朝着那银灰色巨物亮起符号的位置坠落下去。那里,一个原本严丝合缝的舱门,正在蓝色光芒中无声滑开,露出内部一片深邃的黑暗。
“阻止他!开枪!打他的推进器!打他的氧气管!不能让他进去!”“博士”的声音已经歇斯底里。
但已经晚了。苏明成的身影如同被海底巨兽吞噬,瞬间没入了那银灰色巨物敞开的舱门之中。舱门在他身后迅速闭合,蓝色光芒熄灭。
“海鸦号”沉船的震动缓缓停止,翻涌的泥沙逐渐沉淀。那银灰色的巨物完全显露出来,静静地悬浮在沉船旁边,如同一座沉睡的海底金字塔,冰冷,沉默,再无动静。
抗压舱的机械臂徒劳地在水中挥舞。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博士”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艘静静悬浮的银灰色巨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失去了钥匙,失去了胶卷,失去了“钥匙”本人。所有的谋划,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但很快,他脸上那种暴怒的神情缓缓收敛,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算计的神色取代。他缓缓坐回椅子,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启动所有水下监听设备,监控那个东西的一切声学和电磁信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通知‘信使’预备队,改变任务目标。第一,全面监视这片海域,任何靠近的船只、飞行器、水下目标,一律驱逐或击沉。第二,寻找一切可能从内部开启或与外界通讯的迹象。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把那位苏夫人,‘请’到甲板上来。让她对着海面,呼唤她的丈夫。我们需要给里面的苏先生,增加一点……做出正确选择的动力。”
银灰色巨物内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苏明成漂浮在失重的海水中,头盔灯光照亮前方。这里似乎是一个过渡舱,海水正被快速排出。几分钟后,脚底传来了触感——是干燥的金属地面。气压恢复正常。
他摘下头盔,冰冷干燥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浓重的金属和机油陈腐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消毒水却更加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
灯光依次亮起,惨白,冰冷,照亮了这个并不算宽敞的球形空间。墙壁是某种银白色的合金,布满了早已停止工作的老式仪表、旋钮和德文标识。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操作舱或前厅。
正对面,有一扇圆形的、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盘,中央的锁孔形状,与他手中那枚此刻已恢复暗沉、但似乎隐隐发烫的“钥匙”轮廓完全一致。
门的旁边,镶嵌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屏幕突然亮起,闪烁了几下,显现出一行清晰的、同样是德文的字样:
“willkon, erbe der preis der wahrheit ist das opfer w?hlen sie weise”
(“欢迎,继承者。真相的代价是牺牲。明智选择。”)
牺牲?什么牺牲?
苏明成握紧了手中的钥匙,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门后是什么?是终极的真相,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而在他无法感知的外界,“白鹭号”的甲板上,朱丽被带了出来,海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服。她被强迫面对着漆黑如墨、泛着冷光的海面。一个扩音器塞到了她的嘴边。
“明成……”她颤抖的声音,被放大,飘散在空旷的海面上,也通过某种方式,隐隐约约,穿透了厚重的海水与金属隔层,变成了微弱却尖锐的、叩击心门的呼唤,传入了那寂静的球形空间。
苏明成猛地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他看向紧闭的气密门,又仿佛透过它看向不可及的外界。
钥匙在他掌心,烫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