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干燥、弥漫着陈腐机油与化学试剂气味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凝胶,包裹着苏明成的每一次呼吸。头盔被搁在脚边,灯光映照着银白色合金舱壁上那些早已凝固的德文标识,如同墓志铭。球形空间顶部的白光灯管发出稳定却毫无生气的嗡鸣,是这个死寂世界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
直到那声呼唤传来。
“明成……”
微弱,缥缈,仿佛来自极遥远的水面,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幻觉。但它如此真实,带着朱丽声音里特有的颤抖、恐惧,以及一丝强撑的坚强。
苏明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凝固了一刹那,随即以更狂暴的速度冲击着太阳穴。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光洁的金属墙壁、紧闭的气密门、那块闪烁着德文警示的屏幕。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这里与外界隔绝。是心理压力导致的幻听?还是……这古老的装置里,有某种残留的、低效的声波传感或心理暗示机制?
屏幕上的德文冰冷依旧:“欢迎,继承者。真相的代价是牺牲。明智选择。”
牺牲。
这个词像冰锥,刺入他的胸膛。
朱丽在外面。在“博士”手里。他们用她来逼迫他。这就是“牺牲”的其中一种含义吗?用至亲的安危,换取门后的“真相”?
苏明成缓缓摊开手掌。那枚暗沉的“钥匙”静静躺在掌心,非金非石的材质在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之前激活时爬满表面的蓝色光纹早已消失,但此刻紧贴皮肤,却传来一种稳定的、隐隐的温热,仿佛有微弱的生命在其中搏动。它与门上锁孔的轮廓严丝合缝。
他走到气密门前。门是厚重的合金铸造,边缘有老式的橡胶密封圈,已经硬化开裂。中央的机械锁盘结构复杂,大大小小的齿轮和转盘相互嵌套,锁孔深邃。门旁除了屏幕,再无他物。没有其他按钮,没有拉杆,没有明显的开启方式。
这是一道单向选择题。插入钥匙,或许开启门后的真相,也或许触发未知的机制,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可能包括朱丽即时的危险。不插入钥匙,他困死于此,朱丽同样难逃魔掌,而母亲用生命守护、他历经艰险追寻的最终答案,将永沉海底。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想象中朱丽可能遭受的折磨而变得无比漫长和锋利。甲板上的风很冷,那些人的手很粗暴,“博士”的眼神……苏明成闭上眼,强行切断那些翻腾的画面。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母亲留下这一切的深层意图。
“只为真正的继承者开启。” “真相的代价是牺牲。”
母亲预料到了这一步。她预见到有人会不择手段逼迫。那么,这道门的设计,是否本身就包含了对抗逼迫的机制?所谓的“牺牲”,是否并非指被迫放弃至亲,而是指……继承者必须自愿承担的某种代价?某种……或许能反过来制约门外胁迫者的代价?
他想起了晶体吸收他血液的场景,想起了那句“血脉为匙”。他的血,是生物密钥。那么,这扇门,是否也需要类似的“验证”?不仅仅是插入这把物理钥匙?
苏明成抬起手,没有直接将钥匙插入锁孔,而是将它轻轻贴在了锁盘上方光滑的金属面板上。冰凉的触感。
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了想,用钥匙较为尖锐的一角,在指尖早已凝固的、那个被银色突起刺破的小伤口上,轻轻一压。细微的刺痛传来,刚刚愈合一点的伤口再次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他将沾染了鲜血的钥匙尖端,再次贴向金属面板。
这一次,变化发生了。
钥匙接触面板的位置,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血液仿佛被吸收了进去,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细线沿着钥匙与面板的接触点,迅速向四周蔓延,瞬间勾勒出锁盘下方一个原本完全隐藏的、更加复杂的纹路——那是一个双螺旋结构与人脑轮廓结合的神秘图案,图案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与此同时,屏幕上德文字样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这次是英文,仿佛是对继承者的进一步提示:
“the ultiate lock guards not agast theft, but agast unworthy souls the price is asured not by what you lose, but by what you are willg to give up for the truth a drop of blood opens the path a piece of ory ay open the door or seal it forever”
(“最终的锁防范的不是窃贼,而是不配的灵魂。代价并非由你失去什么衡量,而在于你愿为真相放弃什么。一滴血可开启路径。一段记忆或可开启门扉。亦或将其永久封印。”)
记忆?
苏明成心中剧震。需要……献祭一段记忆?作为开启的代价?这超出了他所有关于物理锁具和生物识别的认知,带着一种近乎巫术或超前心理技术的诡异色彩。但这与母亲留下的、充满隐喻和心理层面的线索风格……隐隐吻合。
献祭哪段记忆?如何献祭?如果献祭了,会怎样?永久失去?还是仅仅作为验证的“密码”?
门外,隐约又传来一声更加清晰的、带着哽咽的呼唤:“明成……你别出来!别管我!” 是朱丽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勇气。
紧接着,是“博士”透过扩音器传来的、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这次直接穿透了层层阻隔,显然用了某种定向声波或振动传导技术,直接响在这个球形空间内:“苏明成,你听得见。你妻子的声音,很美,不是吗?但她很冷,也很害怕。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你还不出来,或者没有让我们看到‘涅盘’核心资料出现的迹象,那么每隔一分钟,我会让你听到她的一点小变化。从第一根手指开始。你有钥匙,你有方法。做出聪明的选择。为了她。”
声音消失。冰冷的倒计时,仿佛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滴答作响。
苏明成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怒火、恐惧、焦急、决绝……无数情绪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但他脑海中,母亲日记里那些矛盾而痛苦的文字,铁盒中那份沉甸甸的嘱托,靳怀远提到“涅盘协议”时眼底深处的恐惧,以及眼前这扇门所代表的、可能揭开一个时代黑暗真相的重量……这一切,与朱丽惊恐的脸庞反复交织、碰撞。
“真相的代价是牺牲。” “你愿为真相放弃什么。”
母亲,你给我的,不是选择,是审判。
苏明成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细微的伤口,看着掌心那枚沾染了自己血迹的钥匙,又看向屏幕上那关于“记忆”的提示。
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试图去“选择”或“剥离”某段具体的记忆——那似乎不是人力所能及。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可能符合“献祭”本质的方式——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感,都聚焦于一点:对朱丽安危的极致担忧,对门外胁迫者的刻骨愤怒,以及……必须拿到真相去终结这一切、保护所爱之人的绝对信念。
他将这种混合了极致的爱、怒与守护决心的、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状态,想象成一段可以被抽取的、炽热而沉重的“记忆”或“情感烙印”。然后,他握着钥匙,将沾染血迹的尖端,稳稳地按向了那个隐藏图案中央的凹槽。
没有物理上的插入感。钥匙尖端接触凹槽的瞬间,那浅浅的凹槽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苏明成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源自意识深处的“抽离感”。仿佛有什么无形但珍贵的东西,正被从脑海深处、从情感核心,缓缓地牵引出去,通过手臂,流入钥匙,注入那个图案。
球形空间顶部的灯光骤然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墙壁上的老式仪表指针疯狂乱转!低沉的嗡鸣变成了高频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啸!
屏幕上,英文提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快速闪动的德文:
“epfangen opfer angenon eotionale tegrit?t und schutzpriorit?t verifiziert zugang gew?hrt”
(“收到。牺牲被接受。情感完整性及守护优先级已验证。准入 granted。”)
“咔——锵——!”
一连串巨大、沉重、仿佛尘封了半个世纪的巨型齿轮开始咬合转动的金属轰鸣,从气密门内部传来!整个球形空间都在随之震颤!门中央的机械锁盘自动开始旋转,那些嵌套的齿轮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运转,发出有节奏的、铿锵有力的撞击声。
苏明成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袭来,并非身体受伤,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巨大空洞和疲惫,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搏斗。他对朱丽的担忧和爱意并未消失,但那种被生死胁迫逼到极致的、几乎要炸裂的尖锐痛苦和恐慌,似乎被抽走、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种更深沉、更冰冷、也更坚定的决心。这种变化微妙而确切。
门,正在开启。
厚重的合金气密门沿着边缘的缝隙,向内缓缓缩进,然后向一侧滑开,发出沉闷的、碾压过岁月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除了机油和化学试剂,还有纸张腐朽的味道、某种绝缘材料老化的焦糊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极遥远过去的、实验室特有的洁净气息。
门后,并非另一个小舱室,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光昏暗的金属阶梯,深不见底。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出幽绿色荧光的应急灯条,光线勉强照亮脚下。
苏明成拾起地上的头盔戴好,握紧手中那枚似乎也完成了使命、温度逐渐降下来的钥匙,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准入 granted”的字样,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长,旋转向下。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味越来越浓。
大约向下走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的、挑高至少有十米的超级舱室边缘的环形平台上。眼前的一切,让他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身处海底的险境。
舱室的规模远超“海鸦号”沉船本身所能容纳,显然,那艘货轮只是这个隐藏海底设施的“外壳”或“入口”。这里才是真正的核心。
整个球形舱室的内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式机械控制台、巨大的真空管显示设备、成排的磁带存储机、还有无数连接着粗大线缆的、用途不明的复杂仪器。许多设备仍然闪烁着零星的光点,表明这个沉没了半个多世纪的地方,居然还有部分残留的能源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舱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隔离舱,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保存液。保存液中,悬浮着数十个……难以形容的物体。有些是扭曲的、非自然的生物组织标本,有些是镶嵌着精密零件的机械与生物的结合体,还有一些,则封装在独立的透明容器里,看起来像是早期的生物芯片或数据存储核心。所有这些东西,都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诡异感。
而在正对着苏明成所在的环形平台对面,舱室的另一侧,有一面巨大的、由数十块老式显示屏组成的监控墙。此刻,大部分屏幕是雪花,但仍有几块亮着,显示着模糊的图像——有海底的外部景观(显然来自沉船或这个设施外部的摄像头),有“白鹭号”的轮廓(正在海面上徘徊),甚至……还有一幅画面,显示着甲板上的情景!
画面中,朱丽被两个人挟持着站在船舷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眼神却死死盯着海面,充满了抗拒。旁边站着“博士”,他正看着手腕上的表,脸色不耐。
他们能看到这里!或者说,这个设施有外部监控,并且还能将信号传送到内部!
就在这时,“博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看向某个方向——正是这个海底设施外部摄像头的位置。他的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即对着手腕的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
几乎同时,苏明成所在的这个核心舱室里,一个位于中央控制台上的、尘封的红色指示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并发出“嘀嘀”的警报声。紧接着,一个冰冷的、自动化的英文语音,从舱室各处的扬声器中响起,带着老式电子合成音特有的僵硬感:
“警告。未授权外部信号尝试强行接入主数据库。生物密钥验证失败。反制协议‘寂静深蓝’启动。目标:清除所有未授权连接及潜在威胁。倒计时:三百秒。”
反制协议?清除威胁?
苏明成心中猛地一沉。他看到监控屏幕上,“博士”似乎接到了紧急汇报,脸色大变,对着手下怒吼,同时急切地对着摄像头方向(也就是苏明成所在设施)打着手势,嘴型似乎在喊“停止”或“合作”。
但已经晚了。
脚下的金属地面传来更加剧烈的震动。舱室四周,一些原本沉寂的、带有明显武器特征的机械结构——如伸缩的发射管、旋转的球形装置——开始缓缓转动,校准方向。幽绿色的灯光变成了闪烁的红色。
那个冰冷的合成音继续:
“检测到海面威胁单位:‘白鹭号’。锁定。清除程序加载中。”
“检测到密钥携带者位于核心区。身份验证:通过(牺牲代价已支付)。安全权限:临时最高。请密钥携带者于倒计时结束前,前往中央控制台,做出最终指令:确认清除,或中止协议。”
倒计时开始在大屏幕上显示:299,298,297……
苏明成冲向环形平台中央的控制台。台面上布满灰尘,但几个关键的按钮和拉杆区域相对干净。一个带有掌纹识别区的面板亮着微光,旁边有一个与他手中钥匙形状完全吻合的插槽。
他毫不犹豫地将钥匙插入插槽。
控制台上一排屏幕瞬间亮起,显示出复杂的系统状态图、武器瞄准参数,以及两个巨大的、闪烁的虚拟按钮,一个是血红色的“确认清除”,一个是幽蓝色的“中止协议”。
他拥有决定“白鹭号”——以及船上朱丽和所有人——生死的力量。
但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的、至关重要的补充:
“警告:中止协议需付出额外代价。系统将执行预设的最终净化程序,销毁‘涅盘’核心所有物理样本及原始数据。密钥携带者需留在核心区,手动完成数据转移至安全存储设备(如已携带),或确认销毁。此过程不可逆,且核心区将在完成后进入永久封闭自毁状态。请选择。”
留在核心区……永久封闭自毁……
苏明成的手,悬在了两个按钮之上。
屏幕上,倒计时无情跳动:250,249,248……
甲板监控画面里,“博士”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灭顶之灾,他不再试图沟通,而是疯狂指挥手下,试图让“白鹭号”调头逃离,同时,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明成血液冻结的动作——他拔出手枪,顶在了朱丽的太阳穴上,对着摄像头,露出了一个疯狂而威胁的笑容,嘴型清晰地说:
“一起死,或者,让她先死。”
红色的“确认清除”按钮,泛着诱人而血腥的光泽,仿佛只要按下,就能让所有威胁灰飞烟灭,或许……也能在混乱中为朱丽争取一线渺茫生机?但谁又能保证,那些自动武器不会误伤?
幽蓝色的“中止协议”按钮,则代表着真相可能永沉,自己必须留下,与这罪恶的起源一同埋葬。而朱丽,在“博士”狗急跳墙之下,能否幸存?
钥匙在插槽中微微震动,仿佛在催促。
倒计时:200,199,198……
苏明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监控画面中朱丽那双盛满恐惧与决绝的眼睛上。他缓缓地,将手指移向了其中一个按钮。
海底的嗡鸣,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