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停在冰凉的操控台上方,一红一蓝两个光晕,如同恶魔与天使的瞳孔,映照着苏明成眼中交织的血丝与倒计时跳动的冷光。199…198…197…
时间不再是流逝,而是被具象成一把钝刀,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锯。
监控屏幕分割成地狱与囚笼。一半是“白鹭号”甲板,朱丽被枪口抵住的太阳穴皮肤微微下陷,海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黏在惨白失血的颊边。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嘴唇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在用尽最后力气锁住即将逸出的恐惧呜咽。“博士”的脸因疯狂和急迫而扭曲,对着镜头嘶吼的口型无声,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穿透力——“按下红色!否则她死!”
另一半屏幕,是这球形核心舱内部森然的景象。那些从舱壁伸出的、带有明确武器特征的发射管和旋转基座,正随着倒计时的跳动,发出细微而致命的校准嗡鸣,猩红的瞄准激光束如同毒蛇信子,在空气中若隐若现,牢牢锁定了外部屏幕上“白鹭号”的轮廓。冰冷的合成音每隔十秒重复一次,如同丧钟:“…清除程序加载完成。目标锁定。…”
红色按钮——“确认清除”。意味着将“白鹭号”及其上所有人,包括被挟持的朱丽,交给这沉睡半个世纪后苏醒的自动杀戮系统。结果很可能是同归于尽,或在毁灭性打击中,朱丽生还几率渺茫如风中残烛。但这也可能瞬间瓦解“博士”的胁迫,甚至,在极小的概率里,混乱中创造奇迹?
蓝色按钮——“中止协议”。意味着停止攻击,但必须立刻执行“最终净化程序”——销毁这里所有的“涅盘”核心样本与原始数据。而他,作为“密钥携带者”,必须留下,手动操作,并在完成后,与这个装载着人类历史上最黑暗实验遗迹的设施,一同沉入永恒的寂静与封闭。朱丽或许能因攻击中止而暂时安全,但失去筹码的“博士”会如何对待她?而自己,将永堕黑暗,真相随之掩埋,母亲的守护、父亲的临终之言、所有的挣扎与牺牲,尽付东流。
哪一个选择,不是深渊?
倒计时:150,149,148…
汗水从苏明成的额角滑落,滴在操控台积尘的金属表面,晕开一个小圆点。头盔内的呼吸变得粗重,面罩蒙上一层白雾。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几乎盖过了系统的嗡鸣。
母亲的声音仿佛在记忆深处响起,不是具体的语句,而是那种贯穿日记始终的矛盾与沉重——“…我该怎么办…”、“…愿永无用上之日…”。她预见到了艰难,但恐怕也未曾料想会是如此残酷的具象。
靳怀远的脸闪过脑海,那双疲惫眼睛深处对“涅盘”根源的恐惧,此刻有了实感——就是眼前这些浸泡在淡蓝液体中、扭曲诡异的生物机械结合体,就是空气中弥漫的、超越时代的罪恶气息。
还有苏大强临终前浑浊却执着的眼神,朱丽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每一个念头都重若千钧,拉扯着他的灵魂。
他不能把朱丽的生死交给概率,更不能让她因自己的选择而直接丧生于炮火。但就此放弃,让一切终结于此,让罪恶的根源可能因他的消失而再次被他人觊觎、利用?
不。
一定有第三条路。
系统的警告反复强调:“…密钥携带者需留在核心区,手动完成数据转移…或确认销毁。” “…此过程不可逆…”
手动完成数据转移…如果,他能将核心数据转移出去呢?不是销毁,而是带走!
他猛地看向自己潜水服内层那个密封口袋——里面藏着从沉船平台取得的、那个防水胶囊中的微缩胶卷!那很可能就是“涅盘”核心数据的一部分,甚至是关键索引!系统所说的“安全存储设备”,是否包括这个?母亲是否早已预料到这一步,留下了这最后的载体?
倒计时:120,119,118…
时间不够仔细验证了!必须赌!
苏明成的手指,没有按下任何一个按钮,而是猛地移向操控台键盘区域——那里布满灰尘,但几个主要功能键依稀可辨。他快速敲击,试图调出数据管理界面。屏幕闪烁,跳出一个需要次级权限认证的提示。
“密钥!”他想起插槽中的那把实体钥匙。他尝试扭动钥匙。
“咔。”钥匙转动了九十度。
主屏幕界面一变,出现了复杂的文件树状图,标识着“原始实验记录”、“基因图谱库”、“协议签署副本”、“效果追踪数据”等分类,数据量庞大得惊人。同时,一个“数据转移与销毁”的独立程序界面弹出,提示可以连接外部存储设备。
苏明成快速摸索操控台侧面,果然发现几个老式的、不同规格的数据接口。他掏出那个防水胶囊,小心拧开,取出里面保存完好的微缩胶卷筒。胶卷筒的末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非标准的金属触点。
他心跳如雷,尝试将胶卷筒的触点靠近那几个接口。当靠近一个看起来最小、最不起眼的圆形接口时,胶卷筒微微一震,接口内部发出轻微的吸附声,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匹配!
“外部存储设备识别中…‘传承者’密钥载体确认。数据通道建立。”合成音响起。
有戏!
他立刻在操作界面上选择“选择性转移——核心索引及罪证摘要”,并勾选了“覆盖原载体”选项。他不知道胶卷原本记录了什么,但现在它必须是空的,或者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
“数据传输准备…预计需要时间:85秒。”屏幕显示进度条。
85秒!倒计时只剩110秒左右!传输完只剩25秒操作销毁和撤离?不,他必须留下完成“最终净化”…
等等!系统说的是“留在核心区,手动完成数据转移至安全存储设备(如已携带),或确认销毁。” 如果他成功将数据转移到了“安全存储设备”(胶卷),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完成了“数据转移”这个选项,而无需再执行“销毁”程序?或者说,“最终净化”程序启动后,只要数据已转移,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不一定非要亲身留在爆炸或封闭的现场?
这又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赌博。系统逻辑严酷,很可能“留下”是强制条件。
倒计时:100,99,98…
甲板监控上,“博士”的耐心似乎耗尽,他枪口用力一顶,朱丽痛得闷哼一声,被迫仰起头,睁开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滚落。“博士”对着镜头,右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眼神疯狂。
他在倒数,随时可能开枪!
“不——!”苏明成心中嘶吼,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目眦欲裂,目光在红色按钮和蓝色按钮之间疯狂游移。如果现在按下蓝色中止攻击,或许能暂时保住朱丽,但数据传输会中断吗?净化程序启动后他还有机会完成转移吗?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甲板监控上撕开,聚焦在数据传输进度条上。
快!再快一点!
倒计时:80,79,78…
突然,“白鹭号”监控画面出现新的骚动!几个雇佣兵指着远处海面惊呼。“博士”也霍然转头,脸色剧变。
只见漆黑的海面上,两艘没有任何灯光标识、速度极快的黑色快艇,正如同暗夜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破浪而来,直扑“白鹭号”!快艇上,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人影。
是敌是友?苏明玉的人?还是“信使”的其他队伍?或是……新的势力?
“博士”显然也措手不及,他再也顾不上胁迫苏明成,一把推开朱丽(朱丽踉跄摔倒,被旁边另一个雇佣兵粗暴拽起),对着通讯器狂吼:“敌袭!三点钟方向!全体迎战!启动应急方案!”
“白鹭号”上警报凄厉,探照灯猛然打开,扫向海面,枪声骤然炸响!海上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机会!
苏明成精神一振!外部突如其来的攻击,极大干扰了“博士”,为朱丽争取了宝贵的混乱时间,也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
“滴。数据传输完毕。‘传承者’密钥载体已更新。”合成音提示。
几乎在同时,倒计时跳到:70,69,68…
而“最终净化程序”的选项框自动弹了出来,旁边是醒目的警告:“数据转移完成。请密钥携带者手动确认启动最终净化程序(物理样本销毁及核心数据库覆写)。确认后,程序不可逆,核心区将进入封闭倒计时(60秒)。是否确认?”
只有六十秒撤离时间!而且必须是在确认“净化”之后!
他来得及吗?从这核心舱跑到上面的过渡舱,再进入抗压舱(如果抗压舱还在且能被召唤)?六十秒,在陌生的、可能布满障碍的古老设施里?
但这是唯一可能同时达成“转移数据”和“保全自身(或许还有朱丽)”的路径!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明成目光决绝,手指重重按下了“确认启动最终净化程序”的虚拟按钮!
“警告!最终净化程序启动!物理样本销毁程序激活!核心数据库覆写程序激活!核心区封闭倒计时:60,59,58…”
巨大的轰鸣从中央那个圆柱形透明隔离舱传来!淡蓝色的保存液开始被迅速抽走,内部那些扭曲的样本在液体下降过程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崩解,冒出细密的气泡,迅速化为不可辨认的残渣。四周那些老式存储设备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发出刺耳的读写噪音,显然正在进行最后的、破坏性的数据覆写。
整个舱室的灯光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红色!警报声震耳欲聋!
苏明成一把拔下插槽中的钥匙,连同那个已经承载了核心数据索引的胶卷筒,死死攥在手心,转身朝着来时的环形平台出口狂奔!
楼梯!向上的旋转金属楼梯!
他一步跨两三级,沉重的潜水靴踩在阶梯上发出哐哐巨响,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肺部火辣辣地疼,头盔面罩上的白雾更浓了。身后的核心舱,毁灭的声响如同巨兽垂死的哀嚎。
倒计时在他脑海中同步回响:45,44,43…
冲上平台,冲入那个球形过渡舱!气密门还开着!他扑向之前进入的那个连接口。
外面,“海鸦号”沉船内部依旧昏暗,海水浑浊。抗压舱呢?他抬头,透过面罩和翻涌的海水,看到那个球形的抗压舱还悬浮在原先的位置不远处,机械臂无力地垂着,舱门紧闭。
怎么上去?怎么通知它?
倒计时:30,29,28…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钥匙再次发起热来,并且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震动。同时,抗压舱底部一盏原本熄灭的绿色指示灯,突然亮起!
钥匙能遥控抗压舱?
苏明成立刻用钥匙尖端,按照震动的频率,敲击旁边一块裸露的金属船壳。
“嗒,嗒嗒,嗒…”
抗压舱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随即,底部的舱门缓缓打开了!一条软连接通道如同触手般向下方伸来!
快!
苏明成奋力向连接通道口游去。海水阻力巨大,潜水服笨重。
倒计时:15,14,13…
他抓住了连接通道的边缘!奋力向上攀爬!
10,9,8…
半个身子挤进了通道!
6,5,4…
通道开始回收!他被拖入抗压舱内部!
3,2…
舱门在他脚后跟堪堪关闭!锁死!
1…
“轰——!!!!”
并非来自抗压舱外部,而是从下方那银灰色巨物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被海水阻隔后依然令人心悸的爆炸闷响!紧接着是连锁的、密集的碎裂和坍塌声!剧烈的冲击波即便隔着抗压舱壁和海水,也让整个舱体如同被巨人攥在手里狠狠摇晃!
苏明成被甩在舱壁上,撞得七荤八素。他死死抓住固定把手,透过舷窗,看到下方那庞大的银灰色设施,内部透出炽热到发白的光芒,随即结构开始扭曲、崩塌!巨大的烟尘和气泡翻涌而上,将那片海域彻底搅成混沌!
“最终净化”完成了。罪恶的源头,在海底自行了断。
抗压舱在冲击波中剧烈颠簸,但开始自动上浮。引擎嗡嗡作响。
苏明成瘫坐在舱内,大口喘着气,浑身湿冷,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他摊开手掌,钥匙和胶卷筒安然无恙。潜水服内层,那个小小的密封袋紧贴胸口。
他活下来了。数据拿到了。朱丽……朱丽还在那艘正在遭遇袭击的“白鹭号”上!
他扑到舷窗前,焦急地望向海面方向。
抗压舱破开水面,晨光刺眼。海面上,景象惨烈。
“白鹭号”侧舷冒着浓烟,显然被那两艘黑色快艇的突击重创,船身倾斜。激烈的交火仍在继续,子弹横飞。那两艘快艇异常灵活,围绕着受伤的“白鹭号”游弋攻击。
苏明成的目光疯狂搜索着甲板。在哪里?朱丽在哪里?
终于,在靠近舰桥的一堆杂物后面,他看到了几个身影在缠斗!其中一个身影,被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护在身后,且战且退,正是朱丽!而那个护着她的人,身手矫健,动作熟悉……
是苏明玉?!
苏明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
就在这时,“白鹭号”上传来“博士”嘶声力竭的吼叫(通过抗压舱外部接收器传来):“启动‘最终方案’!释放‘蜂群’!所有人,一个不留!”
“白鹭号”船体几个隐蔽的发射口打开,数十个网球大小的黑色球体被弹射到空中,随即展开成小型旋翼无人机,闪烁着红点,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两艘快艇和苏明玉他们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俯冲下去!
同时,“博士”本人出现在高层甲板,手持一个控制器,脸上是彻底疯狂的狞笑,他对着苏明成抗压舱的方向,高高举起了控制器,拇指悬在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上。
“苏明成!看看这是谁!”他大吼。
他身边,两个雇佣兵拖出了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堵住嘴的人——竟然是靳怀远!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狼狈,显然在苏明成下水后,他也被“博士”完全控制。
“把东西交出来!钥匙!胶卷!还有你拿到的一切!”博士咆哮,“否则,我让这两个对你‘最重要’的人,还有你亲爱的妹妹,一起喂鱼!‘蜂群’和船上的炸弹,足够把这里变成炼狱!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抗压舱漂浮在海面上,如同暴风雨中的孤叶。
苏明成刚刚从海底炼狱挣脱,又陷入了海面之上,更绝望的围困。
钥匙和胶卷在手,是母亲用生命守护、他几乎付出一切才取得的终结罪恶的希望。
而海面上,妹妹、妻子、生父……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下一刻的选择。
晨光洒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阴影。
抗压舱的通讯器里,突然切入一个熟悉的、冷静到极致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电流杂音:“明成,别听他的。‘蜂群’控制系统有后门,小杨正在破解。靳怀远身上有我们的人留下的追踪器和微型震撼弹,必要时可以制造混乱。但‘博士’手里的船体炸弹控制器是独立的硬连接,我们暂时无法干扰。”
是苏明玉!她在混乱中仍然保持着清晰的头脑和通讯。
“你的位置太暴露。我们需要你立刻深潜,避开‘蜂群’第一波扫射。然后,听我指令,配合行动。”苏明玉语速极快,“我们没有时间感伤。这是一局残棋,要么全输,要么……险中求活。相信我。”
苏明成透过舷窗,看着海面上那些越来越近、闪烁着致命红光的“蜂群”无人机,又看向甲板上被枪指着的靳怀远和被困住的朱丽,最后看向苏明玉他们且战且退的惊险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握紧了钥匙,另一只手按向了抗压舱的操控面板。
深潜?还是留在海面,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蜂群”的嗡嗡声,已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