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群”的嗡鸣并非蜜蜂的忙碌,而是死神的磨刀声。数十架小型旋翼无人机在空中划出杂乱的轨迹,猩红的扫描光点如同贪婪的眼珠,锁定着海面上每一个活物——倾斜冒烟的“白鹭号”,两艘灵蛇般游弋却已添新伤的黑色快艇,以及……漂浮在波谷浪尖、孤零零的抗压舱。
苏明玉的声音透过电流杂音,依旧是指挥官般的冷硬:“深潜!现在!”
没有第二种选择。暴露在海面,抗压舱的装甲挡不住密集的穿甲弹头。苏明成手指疾点,关闭外部通讯接收以隔绝“博士”的干扰和威胁咆哮,同时启动紧急下潜程序。压缩空气嘶鸣着排出平衡水舱,海水涌入,沉重的球形舱体猛地向下一沉。
舷窗外,光明迅速被幽绿取代,海面的喧嚣和火光被厚重的水层过滤成沉闷的轰鸣与扭曲的光影。几只俯冲过低的“蜂群”无人机来不及拉升,撞入海中,爆开小小的电火花,随即沉默。但更多的无人机在“白鹭号”的遥控下,开始在海面低空盘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显然在等待抗压舱再次上浮,或者对付任何试图靠近救援的船只。
“深度五十米,保持悬停。”苏明玉的指令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些,“小杨正在争夺‘蜂群’最高权限,需要三分钟。靳怀远身上的震撼弹保险已远程解除,引爆指令在我这里。船体炸弹控制器是机械触发,‘博士’把它和自己手腕绑死了,强攻风险太大。”
苏明成稳住呼吸,强迫自己不去想朱丽此刻的恐惧。他调出抗压舱仅有的外部传感器画面——声呐显示“白鹭号”的船体损伤在加剧,但动力未失,正在缓慢转向,试图用未受损的侧舷对准苏明玉他们所在的快艇方向。另一艘快艇则在远处牵制,吸引火力。
“你的任务,”苏明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蜂群’失控的瞬间,我会引爆靳怀远身上的震撼弹制造甲板混乱。你必须在同一时间上浮到最佳射击位置,用抗压舱的应急信号枪——我已经远程解锁了武器柜,里面有带水下推进剂的染色救援弹和高爆榴弹——对准‘博士’所在的舰桥上层观察窗发射。不需要精准命中,只需要制造足够的爆炸冲击和视野干扰,让他无法第一时间按下炸弹控制器。”
“然后呢?”苏明成声音沙哑,“你们怎么接近?怎么救朱丽?”
“那是我的事。”苏明玉简短回应,“你只需要创造那五到十秒的窗口。记住,只有一次机会。‘蜂群’失控可能是暂时的,船上的雇佣兵反应也很快。准备好,倒计时同步:两分四十秒。”
通讯暂时静默,只剩下抗压舱内部循环系统的低鸣和远处水下传来的、沉闷的交战声响。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苏明成打开武器柜,里面果然有几枚特殊的弹体,标识着不同的用途。他取出一枚高爆榴弹,沉重,冰冷。他将其装入信号枪改装过的发射管,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深呼吸,回忆着早年接受野外训练时学到的简易射击要领。在水下发射,弹道会受到严重影响,需要计算上浮角度、水流……
不,不能想太多。苏明玉将最危险、最需要精确的一环交给了他,他不能失败。
倒计时在心中滴答:120,119,118……
他调整抗压舱姿态,缓慢上浮到三十米深度,寻找合适的发射基位。声呐屏幕上,“白鹭号”的轮廓和那两艘快艇的轨迹如同命运的棋谱。
甲板上,透过偶尔清晰的水面折射影像,他看到朱丽被那个保护她的黑衣人和另一名同伴掩护着,躲进了一处相对坚固的掩体后,但处境依然危险。靳怀远被绑在舰桥外部的栏杆上,低垂着头。“博士”的身影在舰桥玻璃后晃动,时而看向海面,时而看向控制器,如同焦躁的困兽。
时间流逝。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小杨短促而兴奋的声音:“攻破了!取得‘蜂群’一级控制权!正在注入混乱指令……三、二、一!”
海面上空,那些盘旋的无人机猛地一滞,随即像没头苍蝇般乱撞起来!有的互相碰撞坠落,有的失去控制斜斜扎进海里,还有的突然调转枪口,朝着“白鹭号”甲板上暴露的雇佣兵位置扫射!
甲板瞬间大乱!惊呼声、惨叫声、枪声混杂!
“就是现在!引爆!”苏明玉厉声下令。
“砰!”一声并不响亮但异常沉闷的爆响从“白鹭号”甲板传来。靳怀远所在的位置,爆开一团耀眼的白色强光和强烈的冲击波!绑着他的栏杆被炸弯,他本人和附近两名看守被震得翻滚出去!浓密的白色烟雾(非杀伤性刺激气体)瞬间弥漫开来!
“上浮!射击!”苏明玉的指令如同鞭子抽来。
苏明成猛地推动操控杆,抗压舱引擎功率全开,如同深水炸弹般向上冲去!海水压力急剧变化,耳膜刺痛。舷窗外光影飞掠!
破水而出!
抗压舱在浪涛中剧烈起伏,但苏明成早已稳住身体,将发射管对准了舰桥上层那扇巨大的观察窗——那里,“博士”被突如其来的“蜂群”倒戈和甲板爆炸惊得一愣,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控制器,另一只手试图扶住窗框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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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现在!
苏明成扣动扳机!
“嗵——!”
发射的后坐力让抗压舱在水面猛地一退。一道黑影拖曳着白色的水线,划过混乱的海面空气,精准地飞向目标!
“博士”在最后一刹那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头,瞳孔中映出急速逼近的黑点。他脸上闪过极致的惊恐,下意识举起绑着控制器的右手试图格挡,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扑倒!
“轰隆!!!”
高爆榴弹没有直接命中观察窗中心,而是砸在了窗框下方的外墙上,猛烈炸开!灼热的气浪和无数锋利的金属、玻璃碎片呈扇形向内喷射!整扇观察窗在爆炸冲击下向内凹陷、崩碎!火光和浓烟从破口涌出!
“博士”的惨叫被爆炸声吞没,他被气浪狠狠掀飞,撞在舰桥内部的舱壁上,右手连同那控制器被飞溅的碎片打得血肉模糊,控制器脱手飞出,不知落到哪个角落。
窗口创造了!
“突击!”苏明玉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见那艘一直掩护朱丽的黑色快艇,引擎发出狂暴的嘶吼,不顾周围零星的枪弹,如同离弦之箭,以近乎自杀的速度,径直朝着“白鹭号”被炸开的舰桥破口冲去!快艇上,除了驾驶员,只有苏明玉和那名一直保护朱丽的黑衣人——此刻那人摘下战术头盔,露出一张坚毅而熟悉的脸,竟是老陈!
他们竟然也冒险从苏州赶到了海上!
快艇险之又险地擦着“白鹭号”倾斜的船体,在爆炸引起的混乱和烟雾掩护下,老陈甩出飞爪,精准钩住破口边缘,苏明玉则抱着朱丽(朱丽身上已套上简易救生和防护装备),三人如同猿猴般,沿着绳索和破损的船体,敏捷而惊险地向破口内攀爬!
另一艘快艇则全力开火,压制甲板上残余的、试图向破口集结的雇佣兵。
抗压舱内,苏明成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惊险万分的攀爬画面,手指紧紧抠住操控台边缘,指节发白。
快!再快一点!
苏明玉率先翻入破口,回身将朱丽拉了上去,老陈断后。三人身影消失在浓烟弥漫的舰桥内部。
成功了?至少进入了!
但危险远未结束。舰桥内部情况不明,“博士”生死未知,控制器是否被找到或破坏?其他雇佣兵正在向舰桥合围。而“白鹭号”自身的损伤在加剧,倾斜角度越来越大,随时可能倾覆或发生二次爆炸。
苏明成驾驶抗压舱,冒险再次靠近“白鹭号”一些,试图寻找接应或观察的机会。
就在这时,舰桥内部传来激烈的枪声和打斗声!隐约听到苏明玉的厉喝和老陈的怒吼。
紧接着,舰桥另一侧一扇完好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右手几乎废掉、面目狰狞如恶鬼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正是“博士”!他左手竟然又抓着一个类似的小型控制器,狂笑着,对着通讯器(可能是全船广播)嘶吼:“一起死吧!‘白鹭号’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九十秒!谁也跑不了!”
他对着抗压舱的方向,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疯狂和恶毒的笑容,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控制器上的按钮!
“不——!”苏明成目眦欲裂。
“白鹭号”船体深处传来更加不祥的、连绵不绝的沉闷爆炸声!船身倾斜骤然加剧,桅杆折断,更多的浓烟和火光从各个舱口喷涌而出!
真正的毁灭倒计时,开始了。
九十秒。
舰桥内部,苏明玉、老陈带着朱丽刚刚制服了两个残敌,就听到了广播和更剧烈的震动。苏明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朱丽:“走!撤离通道!老陈,找救生艇!”
“博士”在甲板上踉跄着,看着陷入绝境的所有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但他没注意到,在他身后,被震撼弹震晕又醒来的靳怀远,艰难地爬了起来。靳怀远满脸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死死盯住“博士”左手那个控制器,又看了看正在坍塌起火的舰桥,以及海面上试图寻找接应位置的抗压舱。
他看到了苏明成那张隔着舷窗、写满焦急与决绝的脸。
八十秒。
靳怀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残留的力气和勇气,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受伤的老豹,扑向了“博士”!
“博士”猝不及防,被靳怀远撞得一个趔趄,控制器脱手飞出,沿着倾斜湿滑的甲板,向船舷边缘滑去!
“老东西!你找死!”“博士”暴怒,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拔出腰间匕首,狠狠捅向靳怀远腹部!
靳怀远不闪不避,只是死死抱住“博士”的腰,用尽力气将他向船舷外推!两人缠斗着,滚向甲板边缘。
七十秒。
苏明玉和老陈带着朱丽从舰桥一处应急出口冲到了上层甲板,正好看到这惨烈的一幕。朱丽惊呼出声。
“快去救生艇!别管他们!”苏明玉当机立断,推着朱丽和老陈奔向船尾悬挂救生艇的位置。她自己却转身,端起从敌人手里夺来的步枪,瞄准了和靳怀远缠斗的“博士”,试图为他创造机会。
六十秒。
“博士”的匕首再次刺入靳怀远身体。靳怀远闷哼一声,力道一松。“博士”趁机挣脱,狂笑着扑向那个滑到船舷边、卡在一个排水孔里的控制器。
就在这时,苏明玉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博士”的小腿。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靳怀远趁此机会,再次扑上,用尽最后力气,将“博士”死死压在身下,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十秒。
两人在倾斜的、燃烧的甲板边缘做着最后的生死搏斗。都已是强弩之末。
苏明玉不再射击,转身奔向救生艇。老陈已经放下了一艘救生艇,朱丽已经坐了进去。
四十秒。
苏明成驾驶抗压舱,冒险冲到“白鹭号”船尾附近,打开了顶部舱门,对着救生艇方向挥舞手臂。
三十秒。
苏明玉跳上救生艇,老陈启动引擎。小艇划开波浪,冲向抗压舱。
二十秒。
甲板边缘,靳怀远和“博士”的搏斗停止了。“博士”瞪大眼睛,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已然气绝。靳怀远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表明他还活着。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救生艇离开的方向,看向抗压舱舷窗后的苏明成。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可辨:“对…不起…走…”
十五秒。
救生艇靠上抗压舱,苏明玉和老陈将几乎虚脱的朱丽推上抗压舱顶部,然后自己也迅速爬了上去。
十秒。
苏明成伸出手,将朱丽拉入舱内,紧紧抱住。苏明玉和老陈也挤了进来,舱门关闭。
五秒。
抗压舱引擎嘶吼,全力下潜。
三秒。
透过迅速被海水淹没的舷窗,苏明成最后看了一眼“白鹭号”甲板。靳怀远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爬到了船舷边,看着他们下潜的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情——解脱、愧疚、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般的微弱牵挂。
一秒。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白鹭号”中心绽放!炽热的火球膨胀开来,撕裂钢铁船体,吞噬了一切!巨大的冲击波即使在水下也让抗压舱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翻滚!
舷窗外,只剩下无尽的、翻滚的火焰、气泡和破碎的残骸。
黑暗,再次降临。
抗压舱在冲击波中失控翻滚,舱内几人被摔得东倒西歪,仪器报警声尖啸。苏明成死死抱住朱丽,用身体护住她。苏明玉和老陈则奋力抓住固定物。
翻滚终于减缓,抗压舱稳定在某个深度,但多处系统报警,深度计、导航、通讯大部分失灵,氧气循环系统也发出不稳定的噪音。他们被困在了爆炸后的混沌深海,方位不明,受损严重。
朱丽在苏明成怀里瑟瑟发抖,但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无声流泪。苏明玉快速检查着受损情况,脸色严峻。
老陈突然指着声呐屏幕上一片混乱的回波中,一个正在缓慢移动、体积不小的光点:“有东西……在靠近。不是残骸……是活的,或者……是船。”
是敌?是友?还是被爆炸吸引来的其他不速之客?
舱内所剩无几的氧气,在报警声中,一点一点减少。
而苏明成手中,那把沾满血污和海水、却依旧紧握的钥匙,以及贴胸收藏的胶卷筒,是这场惨烈胜利仅存的、沉重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