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走廊里残留的紧张空气隔绝在外。房间不小,堆满文件和医学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副院长没有坐回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而是快步走到窗前,撩起百叶窗的一条缝隙,谨慎地向外瞥了一眼,然后迅速拉上。
“他们的人还在楼下转悠,不过暂时被保卫科的人以核实身份为由缠住了。”副院长转过身,脸色并未放松,他看向苏明成和苏明玉,目光最终落在苏明玉手中提着的那个不起眼的便携式液氮罐上,“东西拿到了?”
苏明玉将液氮罐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茶几上,罐体外壁立刻凝起一层白霜。“林主任指认的s-07样本,在这里。副院长,刚才多谢解围。”
“姓李,李维民。”副院长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走到罐子旁,却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仔细端详,“徐教授是我师兄,也是我多年的朋友。他之前隐约跟我提过,受托保管了一样‘非常棘手、绝对不能见光’的东西,就混在捐赠设备的样本里。但他没明说是什么,只交代万一他出事,或者有不明身份的人强行索取,让我务必设法保住它,或者联系一个他指定的海外邮箱。”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步。”
“指定的邮箱?”苏明成捕捉到这个信息。
“对,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邮箱地址给我,就出事了。”李维民摇头,“我后来尝试联系他国外的几个旧识,都没有明确结果。直到今天早上,我接到一个加密通讯,自称是‘徐教授的朋友’,告知我基金会核查员的事,并让我在必要时提供掩护。我想,就是你们背后的安排吧?”
苏明成和苏明玉默认。
“东西是拿到了,但它究竟是什么?你们又打算怎么处理?”李维民问道,语气严肃,“我必须知道,这涉及到医院的安全,也关系到我对徐师兄的承诺。”
苏明成与苏明玉交换了一个眼神。李维民是知情者,也是关键帮助者,有必要告知部分真相以争取更深入的合作。
“李院长,”苏明成斟酌着词句,“这个样本,很可能与一桩跨国医药集团多年前进行的、严重违背伦理甚至可能违法的秘密人体实验有关,代号‘涅盘’。它是最直接的生物物证,极其危险,也可能携带未知风险。我们受委托,需要将它安全转移,进行专业鉴定,并最终妥善销毁,以防止其被不法分子利用或引发公共卫生隐患。”
他没有提及母亲和靳怀远的具体关联,只强调了样本的性质和危害。
李维民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涅盘’……我好像在一些非常边缘的学术传闻里听到过这个词,总是和禁忌、丑闻联系在一起。如果真是那种东西……”他深吸一口气,“你们需要什么帮助?鉴定场所?销毁设施?我或许能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有最高等级生物安全防护的独立研究机构,但他们需要知道样本的大致性质和潜在风险等级。”
“我们首先需要确认样本的真实性和具体内容。”苏明玉接口道,“需要专业的、绝对可靠的分子生物学和病理学专家,在确保安全隔离的前提下,进行快速分析。‘徐教授的朋友’或许能提供这样的资源,但我们希望能有双保险,或者,您能推荐信得过的人?”
李维民思索着,眉头紧锁。“时间紧迫,对方已经冒充警察找上门,说明他们志在必得,而且不择手段。医院里人多眼杂,样本在这里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确实认识一位退休的老专家,姓秦,是国内最早一批搞生物安全的元老之一,为人刚正,嫉恶如仇,而且他的私人实验室具备p3等级防护,就在邻市。他欠我个人情,或许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但我也不能保证他一定答应,毕竟风险太大。”
“请立刻联系他,我们需要尽快转移。”苏明成当机立断。
李维民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部老式有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通话很简短,他语气恭敬而急切。挂断后,他对苏明成点头:“秦老同意见面,但要求我们一小时内赶到他那里,并且他要先亲眼看到样本和你们。他住的地方比较僻静,我把地址给你们。”
他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又补充道:“我会安排医院一辆运送医用耗材的厢式车送你们从后门离开,司机会是绝对可靠的人。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足够了,非常感谢,李院长。”苏明成郑重道。
十分钟后,苏明成和苏明玉提着液氮罐,坐进了一辆外观普通的白色厢式车后厢。车厢经过简易改装,有固定货物的绑带和少量通风口。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只在前排隔板敲了两下示意出发,便稳稳将车驶离了医院后区。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通风口透进的些许天光。液氮罐被固定在角落,持续散发着低温特有的“嘶嘶”微响,像某种沉睡生物的呼吸。苏明成和苏明玉并肩坐在简易的折叠凳上,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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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冒充警察的人,眼神很凶,”苏明玉低声说,手无意识地放在腰间,“不像是普通道上混的,更像是受过训练的。瑞康的‘清洁派’还有余孽?还是‘信使’的人?”
“都有可能。”苏明成透过通风口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博士’死了,‘白鹭号’沉了,但‘涅盘’的秘密太大,牵扯的利益方太多。想灭口的不止一方。这个样本,落在谁手里,都可能成为武器或把柄。”
“李院长联系的秦老……可靠吗?”苏明玉问。
“现在只能相信。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苏明成声音低沉,“关键是尽快弄清楚样本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高度危险的病原体或基因污染源,销毁程序会非常复杂。如果只是普通的违规人体组织样本……那它的威胁更多在于其象征意义和可能包含的生物信息。”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邻省的高速公路。车流渐稀,速度提了上来。苏明玉拿出加密设备,尝试联系‘零’,告知样本已取得并正在转移,请求对方协调秦老实验室周边的安全监控,并准备样本分析所需的特殊预案。‘零’很快回复,表示已获知秦老信息,会启动对那一区域的被动监控,并提供了几个紧急联络方式。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一片城乡结合部,最后拐进一条树木掩映的私家小路,停在一栋带有围墙、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立小楼院门外。这里环境清幽,远离主干道。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入院内,停在车库前。
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戴着老花镜的老者,已经站在车库门口等候。他身形清瘦,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鹰,先扫了一眼车子,然后落在下车的苏明成和苏明玉身上,最后定格在那个液氮罐上。
“李维民那小子,净给我找麻烦。”老者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直接,“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苏明成提着罐子走上前:“秦老,打扰了。情况李院长应该大致跟您说了。”
秦老没接话,示意他们跟他走。他领着两人穿过干净整洁的庭院,进入小楼,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下到地下室。地下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带有密码和指纹锁。秦老熟练地打开,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设备齐全、虽然有些陈旧但维护得很好的小型生物实验室,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有明显的负压感。
“p3级,我自己设计的,退休后捣鼓点感兴趣的东西。”秦老简单介绍,指了指实验室中央一个透明的生物安全柜,“把罐子放进去,打开。”
苏明成依言,将液氮罐放入安全柜,通过手套操作口,小心地打开罐盖,取出那个银色的金属样本盒。寒气在安全柜内弥漫。
秦老戴上老花镜,凑近安全柜的观察窗,仔细查看样本盒上的标签,又看了看样本盒本身的工艺。“特制的高密封性样本盒,有些年头了,工艺是国外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水平。标签是徐天民的笔迹没错。”他自言自语,然后看向苏明成,“你们要我现在就打开分析?事先声明,如果里面真是高度危险物,打开后的风险不可预测。我需要知道你们能承受的底线。”
“我们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是否存在即时生物危险,以及……它是否真的与‘涅盘’计划有关。”苏明成回答,“如果风险过高,可以只进行外部无损检测和部分取样分析。”
秦老点点头,不再多问,展现出科学家的专业和果断。他操作着安全柜内的机械臂,将样本盒固定,然后使用激光切割器,小心地切开盒盖的密封焊点。过程缓慢而精确。
盒盖被移开。安全柜内专用的低温摄像头将画面传送到外面的显示屏上。
样本盒内部,不是预想中的液体或固态组织块,而是三个并排的、更小的、密封在透明凝胶状物质中的微型载玻片。每个载玻片上,都固定着极其微小的、颜色暗红近乎发黑的薄片组织,在低温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质感。凝胶填充了所有空隙,起到保护和固定的作用。
“是石蜡包埋切片?不对,是特殊的低温保存胶。”秦老凑近屏幕,调整着放大倍数,“组织形态……非常奇怪。不像是正常的脏器或病变组织,细胞排列和结构……我从未见过。”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我需要取样做快速染色和电镜扫描。小苏,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要打扰我。”
他进入了忘我的工作状态,操作着安全柜内复杂的仪器,取下一片载玻片上极小的一点样本,开始处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地下实验室恒温恒湿,但苏明成却感到莫名的燥热。苏明玉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目光紧盯着安全柜内秦老忙碌的身影。
大约四十分钟后,秦老长出一口气,停下了手。他走出内室,来到缓冲区消毒,然后才打开门来到外间,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结果……很惊人。”秦老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电脑前,调出几张电镜扫描和染色后的图像,“这些组织细胞,显示出了多重极其异常的特征。首先,细胞器结构有不属于已知任何动物或植物细胞的特殊膜结构。其次,基因测序的初步比对显示,其基因组中存在大量无法识别来源、甚至可能经过人工拼接或编辑的片段。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切换图像,指向一张染色图片:“这些细胞,表现出一种……近乎休眠,但并未完全失活的代谢状态。它们在那种特殊凝胶和超低温下,处于一种‘假死’状态。一旦恢复到合适温度和营养环境,有理论上的‘复苏’可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人体实验样本……这更像是某种……‘生物工程制品’或‘合成生命体’的早期雏形碎片!”
苏明成和苏明玉倒吸一口凉气。合成生命体?‘涅盘’计划竟然涉及到了这种领域?!
“能判断大致年代和来源吗?”苏明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样本处理技术和细胞的老化程度看,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东西。”秦老沉声道,“至于来源……我没有确切证据,但结合你提到的‘涅盘’,以及一些早年流传的、关于某些跨国集团试图进行‘超人’或‘生物武器’边缘研究的传闻……这东西,很可能是那个黑暗时代的‘试验品’残骸。徐天民保管它,恐怕也是意识到了其可怕之处。”
他关闭图像,看向液氮罐:“这东西,绝对不能流出去。它的科研价值或许有,但伦理风险和潜在危害是灾难性的。必须彻底销毁,而且销毁过程必须确保没有任何生物材料残留,最好是在高温高压下进行灰化。”
“我们同意。”苏明成毫不犹豫,“请您安排最稳妥的销毁方案。需要什么设备或场地,我们尽力配合。”
秦老正要说话,突然,地下实验室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蜂鸣警报!同时,他放在控制台上的一个老式无线电监听器里,传出司机压低的、焦急的声音:“秦老!外面有不明车辆接近!速度很快!不像善茬!”
又来了!对方竟然追踪到了这里?!
秦老脸色一变,立刻冲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实验室的金属门发出沉重的闭锁声,内部的通风系统似乎改变了模式。“实验室有独立安保和应急通道,但坚持不了太久。你们带上样本,跟我从后面走!”
他快速打开实验室另一侧一个隐藏的储物柜,里面竟是几条应急逃生通道的示意图和一些装备。“通道通往院子后面的树林,那里有我预备的一辆旧车。但带着液氮罐目标太大,跑不快!”
追兵已至,带着这个致命的样本,他们能逃脱吗?
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开院门的声音隐约从地面传来。时间刻不容缓。
苏明成看向那个液氮罐,又看向秦老打开的应急通道。带着罐子逃跑,几乎不可能成功,反而可能将样本落入敌手。但不带,难道留在这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秦老,”苏明成声音急促但清晰,“销毁设备!这里有没有能立刻、彻底销毁样本的高温高压设备?比如……高温灭菌锅?或者焚烧炉?”
秦老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有!旁边隔间有一个小型的、用于处理高危废弃物的高温焚烧炉,能达到一千度以上!但启动和焚烧需要时间!而且一旦启动,热量和信号可能会暴露这个隐藏隔间!”
“没时间了!”苏明玉已经拔出了武器,侧耳倾听着地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撞击声,“他们马上就会找到入口!明成,你带秦老和样本去销毁!我在这里拖延时间!老规矩,如果我……”
“一起走!”苏明成低吼,打断她,“样本必须销毁,但我们也不能留人殿后送死!秦老,焚烧炉启动最快需要多久?能不能远程或定时启动?”
秦老飞快计算:“手动投料,快速启动模式,从启动到确保样本完全灰化……至少需要八到十分钟!我可以设置延迟点火,但我们必须在点火前离开焚烧室,并且通道可能会因高温暂时封闭!”
八分钟!地面上的敌人,会在几分钟内突破?
“设置延迟七分钟点火!我们投料后立刻从应急通道走!”苏明成当机立断,“苏明玉,你负责警戒入口!秦老,带路去焚烧室!”
三人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行动起来。秦老领着苏明成提起液氮罐冲向隔壁小门。苏明玉则持枪守在地下实验室主门后,眼神冰冷,听着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试图破译门锁的声响。
焚烧室内空间狭小,中央是一个圆筒形的银色焚烧炉。秦老快速操作控制面板,设定程序。苏明成则用安全柜内取出的长钳,将那个银色样本盒连同里面的三片载玻片,一起投入了焚烧炉的投料口。金属与玻璃落入炉膛,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程序设定:七分钟后点火,持续高温焚烧十五分钟。”秦老按下确认键,焚烧炉发出低沉的启动嗡鸣,指示灯开始闪烁。“走!炉门一旦关闭,焚烧开始后,这个房间温度会急剧升高,应急通道口就在那边!”
他们冲出焚烧室,苏明玉也退了过来,主门的电子锁正在承受剧烈的撞击,显然对方有专业工具。
“他们快进来了!”苏明玉急道。
“这边!”秦老拉开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面板,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通道。
三人依次钻入。通道是混凝土浇筑的,充满尘土味,坡度向上。秦老在最后,反手将面板恢复原位,并触动了某个机关,通道后方传来岩石摩擦的沉闷声响,似乎有重物落下封堵。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不知道地面上,敌人是否已经闯入实验室,是否发现了焚烧炉,那宝贵的七分钟延迟,能否让他们逃出生天?
而那个正在焚烧炉中等待毁灭的样本,它究竟隐藏着‘涅盘’计划怎样最核心、最黑暗的秘密?母亲当年受托保管它时,是否知晓其可怕的本质?
通道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