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引擎单调地轰鸣，像一头疲惫老兽在漆黑的海面上犁开泛着微光的浪痕。脱离了码头枪声的喧嚣，深海的寂静便无边无际地压迫下来，只有风声、水声和这引擎声，交织成令人心头发慌的背景音。
底舱昏暗的灯光下，“海狼”——或者说，这个在医院里扮演过冷面追兵、此刻又掌控着渔船和局面的男人——随意地靠在通往驾驶舱的梯子旁。他脱掉了那身略显突兀的制服，换上了和老渔民类似的深色胶皮外套，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他没有拿武器，但那种经年累月在危险边缘行走所淬炼出的从容和掌控感，比任何枪械都更具压迫力。
苏明成将朱丽和秦老挡在身后，自己与苏明玉并肩而立，直面这个身份诡谲的男人。手枪还在苏明玉手中，但在这摇晃的船上，狭窄的舱室里，开枪的风险极大，且对方敢独自下来，必有倚仗。
“雇主换了？”苏明成重复着对方的话，目光锐利如刀，“从瑞康的‘清洁派’，换成了谁？‘零’？还是别的对‘涅盘’遗产感兴趣的秃鹫？”
“海狼”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零’……算是半个同行吧，但路子不太一样。我现在的老板，对‘涅盘’的那些脏数据兴趣不大，他更关心……活着的遗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明成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比如，罕见的抗体，特殊的基因标记，以及可能继承并强化了这些特质的……后代。”
活着的遗产。后代。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入苏明成的耳膜。母亲是特殊体质者，可能参与过早期非人实验的猜测，此刻被这个神秘男人以一种近乎赤裸的方式点出，并直接关联到他身上。
“你们想干什么？”苏明玉的声音冰冷，枪口微微抬起，“抽血？切片？还是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
“别激动，苏小姐。”“海狼”摆摆手，语气依旧平稳，“如果是那样，在医院，或者在秦老实验室外面，我们有的是机会用更粗暴的方式。邀请，意味着谈判和交换。老板想要一些东西，而你们，尤其是苏先生，可能也需要一些……只有老板能提供的答案和保护。”
“保护？”苏明成冷笑，“从你们之前的行事风格看，可不像。”
“之前是工作，各为其主。现在，是新的合作可能。”“海狼”并不介意他的讽刺，“你们手里的核心数据索引，已经撒出去了，风暴将至，瑞康自身难保。但你们自己呢？官方在查你，瑞康残余势力想灭你的口，国际上各种眼睛盯着‘涅盘’的遗产。苏先生，你身上流着的血，可能比那些数据文件更引人觊觎。你以为躲到‘零’安排的角落里，就能平安无事？提供的庇护是有限的，他/她更多是幕后的推动者，不是保护伞。”
他说的是事实。苏明成感到一阵无力。他就像怀揣珍宝走过闹市的孩童，四周全是贪婪或忌惮的眼睛。
“你的老板能提供什么？”苏明成问，强迫自己冷静，“他又想要什么？”
“老板能提供的，是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受他势力保护的的身份和未来，足够你们一家人，包括这位老先生，远离这些是非，安稳度日。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安排你们去世界上一些法律和视线都难以触及的地方。”“海狼”缓缓说道，“他想要的，也不多。第一，苏先生你需要配合进行几次全面的、非侵入性的身体检查和基因图谱分析——我们保证过程安全透明，且所有数据的所有权归你，我们只获取一份用于特定医学研究的、匿名的分析结果。第二，我们需要你母亲赵美兰女士留下的、所有关于她早年身体状况、特别是参与任何特殊体检或研究的原始记录或记忆载体。第三，在适当的时候，可能需要你以‘涅盘’计划受害者家属及特殊体质继承人的身份，配合做一些对公众的说明，当然，内容会对你绝对有利。”
条件听起来……竟然不算苛刻？甚至有些过于“优待”。只要一些检查和母亲的老资料，换取彻底的安全和未来？
“代价是什么？”苏明玉不信，“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老板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搞点医学研究和塑造一个受害者形象？”
“海狼”的笑容深了些：“苏小姐很敏锐。代价嘛……首先，你们必须彻底切断与‘零’及其他任何试图利用‘涅盘’事件进行政治或商业博弈的势力的联系。其次，苏先生，你需要签署一份协议，承诺永不将自身生物信息（血液、组织等）提供给除我方指定研究机构外的任何第三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老板需要确保，‘涅盘’相关的所有活性生物材料——包括可能残存的样本、衍生物、以及……任何可能继承了特殊基因性状的活体——都被彻底控制或销毁。苏先生，你是目前已知最明确的‘活体关联者’。合作，意味着你接受我们的‘保护性监控’；不合作……为了预防不可控的风险，老板可能会认为，彻底消除隐患是更负责的选择。”
保护性监控，还是消除隐患。委婉的威胁。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声和海浪声。
秦老忍不住开口：“你们这是想把他当成……高危物品管制起来？”
“可以这么理解，但会更人道，也更互利。”“海狼”坦然承认，“毕竟，苏先生的价值，不仅仅是‘隐患’。他的体质，可能蕴含着对抗某些罕见疾病甚至未知生物威胁的钥匙。合作，他可以成为英雄，成为医学进步的贡献者。对抗……对谁都没好处。”
苏明成感到一阵反胃。他从一个人，一个挣扎求存的受害者，忽然变成了各方势力眼中具有“研究价值”和“潜在风险”的“物品”。母亲的秘密如同诅咒，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明成最终说道，声音沙哑。
“可以。”“海狼”出乎意料地好说话，“这个航程大约还有六小时。天亮前，我们会到达一个中转点。在那之前，给我答复。”他指了指底舱角落的柜子，“里面有食物、水和毛毯。安心休息，这艘船现在是安全的。我上去掌舵。”
说完，他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攀上梯子，回到了驾驶舱。舱门关闭，但并未锁死。
威胁暂时解除，但无形的枷锁更沉重了。
苏明玉检查了柜子里的东西，确认没问题，拿出水和食物分给大家。谁也没有胃口，只是机械地吞咽，补充体力。
“明成，你怎么想？”苏明玉压低声音问，目光瞥向梯口。
“不能答应。”苏明成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一旦接受他们的‘保护’，就等于把自由和命运完全交到另一个未知的势力手中。什么匿名研究、安全透明，都是空话。他们想要的，是对我，对我身上可能秘密的绝对控制。而且，彻底切断与‘零’的联系，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利用国际舆论和监管压力彻底扳倒瑞康的机会，那些受害者的正义也可能被交易掉。”
“可是，不答应，他们现在就能让我们‘消失’在这片海里。”秦老忧心忡忡。
“他们现在不会。”苏明成分析道，“‘海狼’说了，邀请意味着谈判。他们更倾向于合作，而非简单清除。否则没必要费这么多周折。我们还有价值，也有……一点谈判的筹码。”
“什么筹码？”苏明玉问。
“我本身，就是筹码。”苏明成看向自己的手，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流淌的血液，“还有……母亲可能留下的其他东西。‘海狼’提到母亲早年的记录和记忆载体。我们之前找到的日记、铁盒、胶卷，可能还不是全部。母亲那么谨慎，或许还有更私密、更关键的记录，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如果我们能找到，或许能增加一些谈判的资本，或者……找到其他出路。”
母亲……究竟还隐藏了多少？
“但现在我们被困在船上，怎么找？”苏明玉皱眉。
“等机会。”苏明成看向舷窗外漆黑的海面，“‘海狼’说天亮前到中转点。那可能是一个岛，或者另一艘船。那时候，或许有机会。现在，保存体力，保持警惕。”
后半夜，三人都无法真正入睡，轮流假寐，留意着驾驶舱的动静和海面的情况。渔船似乎一直在向东南方向航行，远离大陆架，海水颜色在渐亮的天光下变成深不可测的墨蓝。
凌晨五点左右，天际泛起鱼肚白。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岛的轮廓，不大，植被茂密，隐约能看到简易的码头和几栋建筑。
渔船减慢了速度，朝着小岛码头靠拢。
“海狼”从驾驶舱下来，看了看醒着的三人：“到了。下船吧。岛上很安全，有基本的生活设施。你们有一天时间考虑。老板的代表，今晚会到岛上来听取答复。”
他率先登上码头。苏明成三人只得跟着下船。
小岛确实很小，绕一圈可能不用一小时。码头附近有两三栋看起来像是仓库或营房的简陋平房，刷着斑驳的绿漆。除此之外，就是茂密的热带灌木和棕榈树，以及连绵的白色沙滩。空气湿热，带着海盐和植物腐烂的混合气味。
“海狼”将他们带到其中一栋最大的平房，里面隔成了几个房间，有简单的床铺、桌椅，甚至还有一个储存着罐头食品和瓶装水的储物间。卫生间是公用的，在外面。
“别乱跑，岛上有一些简单的防御设施，不小心触发很麻烦。”“海狼”丢下这句话，又指了指平房门口一个老式的有线电话机，“有急事可以用这个联系码头值班室。晚上七点，我来接你们去见老板的代表。”
说完，他便离开了，似乎并不担心他们逃跑——在这孤悬海外的小岛上，没有船，确实插翅难飞。
三人检查了房间，没有发现监控设备（或者隐藏得很深）。他们聚在最大的房间里，关上门。
“现在怎么办？”秦老问，他年纪大了，经过连番折腾，精神有些萎靡。
苏明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岛屿和辽阔的大海。离开船，到了相对固定的地点，或许……有机会找到通讯工具，联系外界？或者，探查这个岛屿，寻找其他离开的可能？
“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岛，以及‘海狼’口中的‘老板’到底是谁。”苏明成说，“苏明玉，你照顾秦老，休息一下。我出去转转，看看环境，小心点。”
“我跟你一起去。”苏明玉立刻说。
“不，两个人目标太大。你留下，万一‘海狼’突然回来，也好应付。我只是在附近看看，不会走远。”苏明成坚持。
苏明玉最终同意，递给他一把匕首藏好。
苏明成走出平房，热带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他沿着房屋边缘，假装随意散步，目光却迅速扫视着周围。岛屿很小，地势平缓，除了他们所在的这几栋房子，远处似乎还有一两个了望塔似的架子，但看起来已经废弃。沙滩很干净，没有船只停留的痕迹。
他走到码头边。“海狼”的渔船还停在那里，但船上似乎没有人。码头值班室是个小木屋，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试着走向岛屿另一侧。穿过一片稀疏的棕榈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草地中央，竟然有一小片……墓地？或者说是几个简单的土包，前面立着粗糙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谁会葬在这个荒僻的小岛上？
他走近查看。木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但依稀能看出不是中文，更像是英文或德文的缩写和日期，日期都很早，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这里，会不会是“涅盘”计划早期在亚太地区的某个秘密试验点或中转站？这些坟墓里埋的，是当年的“试验品”？还是意外身亡的研究人员？
如果真是这样，那“海狼”背后的老板，势力恐怕深不可测，而且与“涅盘”的渊源极深，绝不仅仅是“感兴趣”那么简单。
他感到一阵心悸，正要退回，忽然听到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声！
有人！
他立刻伏低身体，握紧匕首，屏息凝神。
灌木丛分开，一个穿着本地人常见花衬衫、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年轻男人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金属探测器的工具，看到苏明成，也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工具往身后藏。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这个岛，除了“海狼”和他们，还有别人？是岛上的居民？还是……同样被困在这里的？
年轻男人先开口，口音奇怪，像是某种方言混杂着英语：“你……新来的？‘海狼’的人？”
苏明成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年轻男人眼神闪烁，似乎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我是被雇来找东西的。埋在这里的……一些老东西。你不是‘海狼’一伙的？你是……‘货物’？”
找东西？埋在这里的老东西？“货物”？
信息量巨大。
“找什么？”苏明成追问。
年轻男人摇头：“不知道具体，只知道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可能是一些骨头，或者金属盒子。他们给钱，我就干活。你……你想离开这里吗？”
苏明成心中一动：“你有办法？”
年轻男人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一条小船，藏在小岛北面的岩石缝里，很小，但能坐两三个人，只要不遇到大风浪……我可以带你走，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他们要的东西，或者……告诉我哪里最有可能埋着。我找了三天了，没什么发现。完不成任务，我也拿不到钱，还可能倒霉。”年轻男人脸上露出焦急和恐惧，“我看你不像坏人，我们合作，找到东西，或者确定没有，我们一起走。我知道怎么避开岛上的监控。”
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苏明成快速权衡。这个突然出现的寻宝者，可信吗？他的小船真的存在吗？会不会是‘海狼’的另一个试探？
但这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可能的逃脱机会。
“我怎么相信你？”苏明成问。
年轻男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个简陋的手绘地图。“这是他们给我的线索。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一些人在岛上的合影，背景里有那几栋房子。地图标记了几个可能的位置。我可以把照片给你看，但地图不行。”
苏明成接过防水袋，抽出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七八个穿着老式热带衬衫或实验服的白人和亚裔，站在码头前，背景就是这几栋平房，只是当时看起来新一些。照片角落的日期：197908。
1979年！“涅盘”计划活跃的年代！这个岛，果然与那段历史有关！
照片上的人里，有一个年轻亚裔女性的侧影，让苏明成心脏猛地一跳——虽然很模糊，但那轮廓和气质，像极了年轻时的母亲赵美兰！
母亲来过这个岛？！
照片从苏明成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草地上。那个模糊的侧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无数混乱线索的闸门。母亲不仅被动卷入，她甚至可能亲自踏上过这个隐藏着罪恶的岛屿！她在这里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照片上其他人是谁？靳怀远是否也在其中？
年轻寻宝者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警惕地后退半步，又看看地上的照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苏明成强迫自己冷静，弯腰捡起照片，指尖冰凉：“这个女人……可能是我母亲。”
寻宝者瞪大了眼睛，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算计的神色：“那就更好了！你肯定知道更多线索！我们一起找，机会更大！今晚‘海狼’的老板代表就要来了，如果在那之前我们能找到东西，或者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我们谈判的筹码就多了！就算找不到，我们也可以趁他们见面的时候，偷我的小船离开！怎么样？”
合作，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但和这个来历不明、目的不纯的寻宝者合作，风险巨大。
苏明成看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侧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焦灼而狡黠的陌生面孔。
时间紧迫，“海狼”晚上就会来。是冒险与这个突然出现的“盟友”合作，探寻母亲留在岛上的更多秘密，寻找逃脱机会？还是按兵不动，等待晚上与那个神秘的“老板代表”进行一场吉凶未卜的谈判？
远处平房方向，似乎传来了苏明玉呼唤他的声音。她一定也在担心。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声音单调而永恒。这个小岛，如同一个漂浮在时光之外的孤岛，埋葬着过去的罪恶，也困住了现在的迷局。
苏明成将照片紧紧攥在手心，对寻宝者说：“告诉我你的小船具体藏在哪里。还有，把你地图上标记的位置，指给我看。”
他决定，赌一把。在黑夜降临之前，在这座母亲曾经踏足过的、充满秘密的孤岛上，寻找最后的答案和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