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地图上标注的更长、更曲折。苏明玉搀扶着朱丽,在昏暗的维修管道里一步一挪地前行。荧光棒的光在潮湿的金属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每一次呼吸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朱丽的体温在回升,但身体依然虚弱,大部分重量压在苏明玉肩上。
“还有多远?”朱丽的声音细弱,嘴唇干裂。
“快了。”苏明玉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其实心里也没底。琳恩发来的路线图显示,从安全屋到核心控制室大约八百米,但他们已经走了快二十分钟,至少已经超过这个距离。
通道突然向右急转,坡度变陡。苏明玉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急忙抓住墙壁上的管道,手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割破,血珠渗进手套。朱丽也踉跄了一下,双手本能地护住腹部。
“没事吧?”苏明玉稳住身形。
朱丽摇头,但脸色更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轻声道:“他在动……动得很厉害。”
苏明玉将手轻轻放在朱丽肚子上,隔着防寒服,能感觉到里面有力的、急促的胎动,频率异常地快。这不是正常的胎动,更像某种……共鸣的震颤。
“他在回应什么。”朱丽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好像听到某种声音,在叫他。”
苏明玉想起琳恩说的——系统在召唤权限。胎儿体内的模组片段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管理者权限的一部分。现在系统处于休眠倒计时的临界状态,就像一个即将关机的电脑在等待最后的确认指令。
而胎儿,是这个指令的潜在执行者之一。
“我们得加快。”苏明玉说,“明成那边需要你。”
她们继续前进。又过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应急灯的惨白,是温暖的、柔和的白色光线,从一扇半开的舱门里透出来。门上有标识:“主控区外围走廊”。
终于到了。
苏明玉先探头观察。走廊宽阔,高约五米,两侧是光滑的银白色墙壁,地面一尘不染。空气中有轻微的臭氧味,还有另一种气味——像雨后泥土,又像某种花香,很淡,但确切存在。走廊尽头是那扇巨大的圆形门,此刻紧闭着,表面的发光纹路缓慢流淌,像有生命的血管。
门口守着四个人,都穿着基金会制服,手持武器,背对她们,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门上。
苏明玉缩回头,快速思考方案。硬闯不可能,她们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孕妇。琳恩之前说有条维护通道可以直接进入控制室内部……
她在墙壁上摸索,按照琳恩描述的位置,在左侧第三块墙板下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卡扣。按下,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缝隙。
“从这里进去。”她低声说,“我在前面,你跟紧。”
爬进缝隙,里面是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空间逼仄,只能匍匐前进。黑暗,闷热,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苏明玉能听到身后朱丽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了光。她加快速度,从另一个出口探出头——正是核心控制室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控制室的球形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宏大,墙壁上流动的数据像银河般浩瀚。中央悬浮的全球监控网络已经黯淡了大半,只有少数光点还在闪烁。维生舱里的苏明成已经坐起,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琳恩站在控制台前,靳川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姐。”苏明成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苏明玉爬出来,转身帮助朱丽。当朱丽进入控制室,看到苏明成的瞬间,眼泪涌了出来。她想冲过去,但腿一软,苏明玉急忙扶住她。
“别动,保存体力。”苏明成说,他的目光落在朱丽腹部,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琳恩走过来,快速检查朱丽的情况。“体温基本正常,但胎儿心率过快,一百八。模组片段活跃度在持续上升。”她看向苏明成,“系统在主动抽取权限能量,即使是被分割的部分。如果我们不尽快行动,胎儿可能会因为能量过载……”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苏明成从维生舱里艰难地挪出来,琳恩扶住他。他走到朱丽面前,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在颤抖,一只因为虚弱,一只因为恐惧。
“朱丽,”他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危险的忙。”
朱丽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眼神坚定:“你要我做什么?”
“让我进入你的意识,通过你,连接到孩子。”苏明成尽量让声音平稳,“我需要暂时借用孩子那部分权限,去通过系统验证,暂停清除协议。这个过程……我们三个的意识会短暂连接在一起。你可能会看到我的记忆,我可能会感受到你的情绪,而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我无法保证这对他完全无害。”
朱丽的手覆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剧烈的胎动。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泪水已止。
“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她微笑,笑容里有泪光,“从知道怀孕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孩子也不会普通。但普通不普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家人就是……在需要的时候,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彼此守护。”
她看向苏明玉:“姐姐,如果……如果出了意外,请帮我……”
“没有意外。”苏明玉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你们都会平安。我保证。”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系统倒计时的机械音在背景中回响:“45小时22分17秒……”
靳川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意识链接界面。“协议已经准备好。但需要提醒你们:意识链接是深层次的思维融合,持续时间越长,融合程度越深。可能会出现记忆混淆、情感重叠、甚至短暂的自我认知障碍。而且……”他看向朱丽,“孕妇的意识状态本就不稳定,加上胎儿未成形的意识介入,情况会更复杂。”
“最短需要多久?”苏明成问。
“完成权限借用和通过初步验证,至少需要五分钟。但系统可能要求更长时间的深度扫描,以确保代理管理者的纯净度。”靳川说,“我会尽量控制在十分钟内。超过这个时间,强制断开链接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
苏明成点头。他转向琳恩:“如果我失败了,或者链接过程中出现失控……”
“我知道该怎么做。”琳恩举起那个装有生物密钥的注射器,“苏明玉会尝试关闭系统。”
苏明玉走到妹妹面前,将手放在她肩上。“准备好了吗?”
朱丽点头,看向苏明成:“开始吧。”
他们走到控制室中央的一个圆形平台上。平台自动升起三张躺椅,表面覆盖着柔软的凝胶材质,连接着无数细如发丝的感应线。苏明成和朱丽分别躺下,琳恩帮助朱丽调整姿势,确保腹部不被压迫。
感应线自动贴合他们的太阳穴、颈侧、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朱丽轻微颤抖,苏明成握住她的手。
“闭上眼睛,放松。”靳川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我会先从最低强度开始建立连接。你们可能会感到眩晕、耳鸣,或者看到闪光。那是正常的神经信号干扰。不要抵抗,让意识自然流动。”
倒计时开始:三,二,一。
苏明成感到一股轻微的电流从太阳穴注入,像细针轻轻刺入大脑皮层。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视野开始旋转,控制室的灯光模糊成色块,耳边响起嗡鸣,像收音机调频时的白噪音。
他努力保持清醒,将意识聚焦于左手印记——那个与系统连接的节点。印记开始发烫,金光从皮肤下透出。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另一股意识在靠近。
温暖,柔软,带着担忧和坚定的爱意。是朱丽。
他们的意识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滴入同一杯清水,开始缓慢交融。苏明成看到了朱丽的记忆碎片:第一次约会时他笨拙的样子,婚礼上他给她戴戒指时颤抖的手,得知怀孕时他抱着她转圈的傻笑……
朱丽也看到了他的:童年院子里母亲织毛衣的背影,海底黑暗中记忆者的低语,审判室里面对选择时的挣扎……
然后,第三股意识出现了。
微小,原始,像刚点燃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没有成形的思维,只有纯粹的本能反应:温暖,安全,饥饿,不适。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与这个控制室、与系统、与那些流动的数据产生共鸣的倾向。
是胎儿。
三股意识开始共振。苏明成感到自己的思维在扩展,像突然拥有了三个视角:自己的、朱丽的、还有那个未成形但异常敏感的胎儿意识。他“看到”了朱丽体内的胎儿——不是通过医学影像,是直接的感知。那个小小的生命蜷缩在温暖的水中,心脏有力地跳动,大脑中某些区域闪烁着微弱的金色光点,正是模组片段所在。
他尝试向那些光点靠近。
瞬间,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基础的数据包:权限协议、系统访问密钥、管理者身份验证代码……这些信息以基因编码的形式储存在模组片段中,此刻被激活、释放。
苏明成感到自己的意识结构在改变。那些被分割出去的权限数据开始重新附着在他的思维核心上,像离散的碎片被磁铁吸引。但不是完整的融合——更像是临时借用,数据流经他的意识,留下了痕迹,但没有永久驻留。
同时,系统感知到了权限信号。
控制室中央的悬浮投影突然亮起,数据流加速旋转。系统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管理者权限信号……信号来源:代理载体……开始身份验证……”
一股更强大的扫描波席卷而来。这一次不是生理扫描,是意识的深度探查。苏明成感到自己的每一个记忆、每一种情感、每一个动机都被透视、分析、评估。
他看到了系统给出的实时评估数据:
动机分析:保护特定个体(配偶、后代)占比87,种族延续意识占比9,权力欲望占比4
风险评估:情感依附过高,可能影响决策客观性
建议:驳回代理管理者申请
不通过。
苏明成感到一阵恐慌。他必须通过,否则清除协议无法暂停。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向系统传递信息: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进化,只是为了保护所爱之人,只是为了结束这场强加的命运……
但系统是冰冷的逻辑程序,不理解人类的“为了”。
就在这时,朱丽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对苏明成的爱,对孩子的期待,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对那些操纵命运者的愤怒——凝聚成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情感脉冲,直接注入苏明成的意识,再通过他传递给系统。
那不是语言,不是理由,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最本真的愿望:让家人活下去。
奇迹发生了。
“检测到异常情感数据……重新分析……动机纯度校准中……”
“校准完成。代理管理者临时权限授予。有效期:72小时。”
“清除协议暂停。进入维持状态。”
成功了。
苏明成感到一阵虚脱,意识链接开始自动减弱。他最后感知到的是朱丽如释重负的情感波动,和胎儿意识中那种本能的安全感——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种意识交融的状态,像在母体中感受到了双倍的爱。
链接断开。
苏明成睁开眼睛,控制室的灯光刺得他流泪。他转过头,看到旁边的朱丽也睁着眼,正看着他微笑,眼泪从眼角滑落。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
平台缓缓降下。琳恩和苏明玉冲过来扶起他们。靳川在控制台前快速操作,调出系统状态界面。
“清除协议已暂停。”他报告,声音里有难得的如释重负,“全球模组载体状态稳定。系统进入维持模式,等待下一步指令。”
苏明成看向倒计时——数字已经停止在“45小时18分03秒”,不再跳动。
暂时的胜利。
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他获得的只是临时权限,七十二小时后就会失效。而且,他明显感觉到,在意识链接过程中,自己的一部分思维结构被改变了——不是物理上的改变,是某种更深层的印记。那些流经他意识的权限数据,虽然大部分离开了,但留下了一些“残影”,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纹路。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印记的金光比之前更亮,纹路更复杂,中央多了一个细小的、旋转的符号——那是临时管理者的标记。
“现在怎么办?”苏明玉问。
苏明成看向琳恩手中的生物密钥注射器。“按计划进行。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苏明玉深吸一口气,点头。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标有“关闭协议接口”的插槽。插槽形状正好与注射器的针头吻合。
“林秀贞的信里说,关闭系统需要纯净载体执行。”琳恩说,“系统会进行最终验证,比刚才的更严格。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如果通过,系统永久关闭;如果不通过……”
“执行者会被清除。”靳川接话,“而且,系统可能会触发最后的防御协议——具体内容未知,但林秀贞的笔记里提到‘播种者的保险措施’。”
苏明玉看着那个插槽,又看向弟弟和朱丽。她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这一切真正结束的方法。系统关闭,模组逐渐失效,所有人回归正常生活——如果还有可能正常的话。
但她真的够“纯净”吗?她这一生,所有的选择都围绕着保护弟弟。这是爱,但爱是否也是一种私欲?是否会污染所谓的“纯净”?
“姐,”苏明成的声音传来,“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是你自己。”
苏明玉笑了。是啊,她从来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一个想保护家人的普通女人。如果这样不够纯净,那就让不够纯净的人来结束这个过于纯净的系统吧。
她接过注射器,对准插槽。
“等等。”靳川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关闭系统之前,”他说,“有件事你们应该知道。关于播种者的真正目的。”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一段深藏在系统底层的加密数据。数据解码后,显示的不是文字,是一段全息影像:
冰原,但不是南极。影像中的冰层是蓝色的,天空是奇异的紫色,有两个太阳——这不是地球。冰面上,一个与记忆者相似但更庞大的存在正在分解,化作无数光点,渗入冰层深处。画外音响起,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但系统自动翻译了:
“种子已埋藏。此星球生态圈评估:潜力中等,风险中等。监控周期设定:十万年。如周期内文明发展至可理解本信息阶段,且通过伦理测试,则授予‘监护权’。如未通过,或文明自我毁灭,则种子休眠,等待下一个周期。”
影像切换。显示的是地球的历史时间轴:人类出现,文明发展,工业革命,世界大战……每一次重大事件,时间轴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点,像是系统的观察记录。
“当前周期剩余时间:214年。”
“文明发展评估:技术加速期,伦理滞后。风险等级:高。”
“检测到非授权基因干预行为(‘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判定:外部污染。启动净化协议(清除所有被干预个体)。”
原来如此。
清除协议不是因为系统邪恶,而是因为它将模组载体视为“污染”——未经授权的基因干预,破坏了自然进化进程。在它看来,这是在“净化”。
而关闭系统,意味着人类将失去一个监控者,也失去了十万年后可能获得的“监护权”——不管那是什么。
但同时,也意味着人类将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那是走向辉煌还是自我毁灭。
“现在,”靳川看向苏明玉,“你知道关闭系统的真正后果了。不止是结束‘火种’计划,还可能影响这个星球在更大尺度上的命运。你还要继续吗?”
苏明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段影像,看着时间轴上那个“214年”的倒计时。十万年监控周期的最后二百多年,人类文明正处在十字路口。
然后她看向弟弟和朱丽,看向朱丽腹中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我不是为了全人类做决定。”她说,“我只是为了我的家人。”
她将注射器插入插槽,推到底。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系统。
控制室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中,只有一个声音响起:
“最终关闭协议启动。执行者意识验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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