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蝴蝶村的阳光正好。
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将白色纱帘轻轻掀起。厨房里,周海睸围着淡蓝色的碎花围裙,正站在料理台前和面。她的动作娴熟而富有节奏——左手扶住不锈钢盆的边缘,右手在面粉堆中挖出一个小坑,慢慢倒入清水,手指开始由内向外画圈,将面粉和水一点点融合。
面粉在她的指尖变成絮状,再慢慢聚合成团。她的手腕用力,将面团反复揉压,发出有规律的“噗、噗”声。额前有细碎的发丝垂下来,她也不去管,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面团,直到它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
“这样就好了,”她将面团倒扣在盆里,盖上湿布,“醒半个小时,等会儿擀皮。”
林依诺站在一旁,正在处理馅料。她换下了平时的职业套装,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休闲裤,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面前的砧板上,五花肉已经被剁成细腻的肉糜,现在她正在切香菇——刀工出奇地好,每一片都厚薄均匀。
“海味,你揉面的手艺是跟谁学的?”林依诺一边切菜一边问。
“跟我妈。”周海睸洗着手,水声哗哗,“小时候每到周末,家里都会包饺子。我妈揉面,我爸调馅,我负责擀皮。后来我爸生病,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学会了全套。”
她说得很自然,但林依诺听出了话里的过往。她没有追问,只是将切好的香菇丁装进碗里,又拿起洗干净的韭菜。
“韭菜要切多细?”
“越细越好,但别切成泥。”周海睸擦干手走过来,从林依诺手里接过刀,“我帮你切一点,你看这个粗细就行。”
她握着刀柄,手腕轻动,刀锋在砧板上快速起落,发出密集而均匀的“哒哒”声。韭菜被切成极细的碎末,但每一段都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汁水渗出。
林依诺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有些惊讶:“你切菜也这么熟练。”
“做多了就熟了。”周海睸笑了笑,将韭菜末推到一边,“其实做饭跟做其他事一样,都是熟能生巧。”
正说着,门铃响了。
周海睸去开门,梁倩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粉蓝色的毛衣,配白色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在公司时年轻了几岁。
“我来了。”梁倩怡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纸袋,“买了些水果和饮料,不知道够不够。”
“够的够的,快进来。”周海睸接过袋子,侧身让她进门。
林依诺从厨房探出头:“倩怡来了?正好,面快醒好了,等会儿一起包。”
梁倩怡换了拖鞋走进来,目光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她还是第一次来蝴蝶村的宅子。
“叶少呢?”她问。
“在楼上书房,说马上下来。”周海睸说,“你先坐,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我帮你准备饺子馅吧。”梁倩怡跟着走进厨房,看到料理台上琳琅满目的食材,眼睛亮了起来,“这么多啊。”
林依诺正在搅拌肉馅——肉糜里已经加了鸡蛋、生抽、老抽、料酒、香油,现在她正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打,让肉馅上劲。这个动作需要腕力,她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倩怡,你会包饺子吗?”林依诺问。
梁倩怡愣了愣,诚实地说:“吃过,但没包过。我家以前不怎么包饺子。”
“那等会儿我教你。”周海睸端着茶壶走过来,“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楼上传来脚步声。叶飞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厨房里的三个人,脚步顿了顿。
“都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就等你了。”林依诺回头看他,“面醒好了,可以开始包了。”
周海睸已经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在撒了薄粉的料理台上揉搓成长条,然后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左手转动面团,右手下刀,每一块剂子都几乎一样重。
梁倩怡好奇地看着:“这个要切多少块?”
“今天人多,我准备了大概八十个剂子。”周海睸说,“应该够了。”
叶飞洗了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剂子,用手掌压扁。周海睸递给他擀面杖:“阿飞哥,你会擀皮吗?”
“会一点,但不熟练。”叶飞接过擀面杖,试着将剂子擀开。他的动作有些生硬,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边缘也不够圆。
林依诺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我来吧。”
她接过擀面杖,拿起一个新的剂子。左手捏住剂子的边缘,右手持杖,手腕轻巧地转动,擀面杖在剂子上滚过两三下,一张圆润、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就出现了,大小刚好,厚薄均匀。
“哇,”梁倩怡惊叹,“林总,你连这个都会?”
“小时候跟我奶奶学的。”林依诺将擀好的皮放在一边,又开始擀下一张,“她老人家包了一辈子饺子,说女孩子要会做饭,以后才饿不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叶飞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林依诺很少提家人,尤其是那位在她很小时就去世的奶奶。
周海睸已经开始包第一个饺子。她用勺子舀了适量的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对折,手指灵巧地捏合边缘,一捏一折,一个饱满的月牙形饺子就完成了,边缘的花褶整齐漂亮。
“海睸包的饺子真好看。”梁倩怡由衷地说。
“熟能生巧。”周海睸将饺子放在撒了薄粉的托盘上,“你也试试?”
梁倩怡跃跃欲试。她学着周海睸的样子,拿起一张皮,舀了馅料放上去,然后对折。但问题来了——馅料放得太多,皮合不上;她用力一捏,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
“哎呀”她看着手里破了的饺子,有些窘迫。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周海睸接过那个破了的饺子,麻利地补了一张小皮贴上去,“馅料要少放一点,像这样。”
她示范了一个,动作放得很慢。梁倩怡仔细看着,然后又试了一个。这次好多了,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至少合上了。
“成功了!”她开心地举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林依诺擀皮的速度很快,一张张圆润的饺子皮在料理台上堆成了小山。叶飞也试着包了几个,但他的手更适合弹琴写字,包出来的饺子要么馅少瘪瘪的,要么形状奇怪。
“阿飞哥,你这个要再捏紧一点。”周海睸拿起他包的一个饺子,重新捏了捏边缘,“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梁倩怡看到叶飞包得还不如自己,忍不住笑了:“原来叶少也有不擅长的事。”
“我不擅长的事多了。”叶飞坦然说,又拿起一张皮,“比如我就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要不是有依诺和倩怡你们帮忙,集团早就乱套了。”
“但你擅长更重要的事。”林依诺一边擀皮一边说,“比如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作品。”
这话说得平静,但厨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梁倩怡低下头专心包饺子,周海睸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叶飞看了林依诺一眼,她正专注地擀着皮,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
“其实,”他缓缓开口,“我能做那些事,是因为有你们在做这些事。”
他没有说“这些事”是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周海睸做的家常饭菜,林依诺打理的公司事务,梁倩怡处理的日常运营——所有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构成了他能够专注创作的基础。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擀面杖滚过面团的沙沙声,和偶尔碗碟碰撞的轻响。
然后周海睸轻声说:“饺子皮够了,大家开始包吧。”
四个人围在料理台旁,开始一起包饺子。林依诺擀皮,周海睸、叶飞、梁倩怡包。渐渐地,托盘上的饺子越来越多,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周海睸包的漂亮月牙形,有林依诺包的精致元宝形,有叶飞包的朴素的半圆形,还有梁倩怡包的形状各异但充满诚意的“原创作品”。
梁倩怡包到第五个时,终于掌握了一点窍门。她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全神贯注,连鼻尖沾上了面粉都没发现。
周海睸看见了,忍不住笑:“倩怡,你脸上有面粉。”
“啊?”梁倩怡茫然地抬头,用手背去擦,结果把手上的面粉也抹了上去,脸颊上白了一块。
这下连叶飞都笑了。梁倩怡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急忙找纸巾。林依诺递给她一张湿纸巾,眼里也带着笑意。
“没事,包饺子哪有不沾面粉的。”周海睸笑着说,“我小时候每次包饺子,脸上身上都是面粉,我妈说我跟从面缸里爬出来的一样。”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大家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梁倩怡说起公司最近新来的几个实习生闹的笑话,林依诺讲了在纽约遇到的文化差异趣事,周海睸分享了学校里的见闻。叶飞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阳光慢慢移动,从厨房的东窗移到中庭。海风依旧,带来远处渔船的马达声和鸥鸟的鸣叫。
当最后一个饺子被放进托盘时,周海睸数了数:“一共七十六个,够吃了。”
“我去烧水。”叶飞起身。
“我去调蘸料。”林依诺说。
“那我准备几个凉菜。”周海睸打开冰箱。
梁倩怡站在料理台旁,看着托盘里那些饺子——有大有小,有美有丑,但都是大家一起做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那是她在冰冷的商业谈判和繁复的数据报表中从未感受过的。
水烧开了,蒸汽在厨房里弥漫。饺子被分批下锅,在滚水中翻腾,渐渐浮起,变得饱满透亮。
周海睸用漏勺将饺子捞出来,装进青花瓷盘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四个人在餐厅的长桌旁坐下。窗外是蔚蓝的海,窗内是简单的饭菜和相聚的人。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琐的礼节,就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周末午餐。
叶飞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料,咬了一口。馅料鲜美,皮薄馅大,是熟悉的家常味道。
他抬起头,看到林依诺正在教梁倩怡怎么调出最好吃的蘸料比例,看到周海睸微笑着给大家倒饮料,看到阳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这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那些商场上的博弈,那些创作中的挣扎,那些暗处的隐患,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有此刻,此刻的饺子,此刻的阳光,此刻的人。
梁倩怡咬了一口自己包的饺子,虽然形状不好看,但味道不错。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原来自己包的饺子这么好吃。”
“因为付出了劳动。”林依诺说,“自己参与做的东西,总是格外香。”
周海睸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添上酸梅汤,轻声说:“以后有空,可以常来。大家一起做饭,比一个人吃外卖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