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比剧院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如碎金般洒落在深红色座椅和黑色礼服的海洋上。颁奖典礼已进行过半,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艺术指导等奖项逐一揭晓,掌声如潮汐般在观众席间起落。
叶飞坐在第五排中央,背脊挺直但并不僵硬。小丝的呼吸节奏——在每次奖项揭晓前会稍稍加快,结果公布后又恢复平缓。米勒则像个老练的猎手,始终保持着一种松弛的警觉,只在《无声的轰鸣》获得提名时奖项揭晓时,手指会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接下来是最佳原创剧本奖。”
台上,颁奖嘉宾——一位以编剧身份两获奥斯卡的老牌电影人——拆开手中的金色信封。全场安静下来,连远处侍者摆放香槟杯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叶飞感觉到波姬的手无声地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获得提名的有——”颁奖嘉宾开始念名单,声音透过剧院顶级的音响系统,在空气中共振。
五个提名影片的片段依次在大屏幕上播放。当《无声的轰鸣》的画面出现时——那是电影中男主角在雨夜的电话亭里,用口琴吹奏东方旋律的片段——叶飞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不知是谁被那个画面触动了。
片段播完,屏幕暗下。灯光重新聚焦在颁奖嘉宾手中的信封上。
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叶飞的目光越过前排观众的肩膀,落在舞台中央那座金色的奥斯卡雕像上。雕像在聚光灯下泛着温润而冷峻的光泽,像某种亘古不变的审判者。他忽然想起自己放弃系统,开始真正自我创作,他第一次用钢笔在稿纸上写下故事时,窗外也是这样的夜色。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是故事的开始。
“获奖的是——”
嘉宾停顿了,不是刻意的戏剧性停顿,而是老人需要调整老花镜的弧度。他眯起眼睛,凑近信封,然后抬起头,清晰地说:
“《the silent roar》,叶飞。”
掌声炸响。
波姬的手瞬间收紧,她的指甲轻轻掐进叶飞的手背,但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传递——把某种滚烫的情绪传递过来。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剧院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嘴角已经扬起,但还没完全展开笑容,像是在等待确认这不是幻觉。
艾伦导演重重拍了拍叶飞的肩膀,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去吧,小子。这是你应得的。”
叶飞站起身。深蓝色的礼服下摆随着动作垂落,丝绸面料在灯光下泛起水波般的光泽。他迈开步子,沿着第五排座椅间的窄道向前走。两旁的面孔模糊成色块和光影,只有掌声如实质般包裹着他。
走到过道,转向舞台的台阶。红地毯铺就的台阶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踏在经年的梦想与传奇之上。舞台侧面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上台的方向,眼神里有职业性的礼貌,也有掩不住的好奇——对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获奖者。
叶飞走上台阶,舞台的强光瞬间将他笼罩。视野白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晰。他看到了颁奖嘉宾微笑的脸,看到了舞台侧面提词器上滚动的文字,看到了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数千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还有无数台摄像机,将他的影像传向全世界。
“恭喜你,叶先生。”颁奖嘉宾将小金人递到他手中。
奖杯比想象中沉。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掌心传递上来,沉甸甸的,是某种重量的实体化。叶飞握住奖杯底座,手指收紧,感受到上面精细雕刻的纹理。
他走到话筒前。舞台的光太强,看不清台下的面孔,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以及偶尔闪烁的眼镜反光或珠宝光泽。
沉默持续了三秒。这不是紧张的沉默,而是有意的停顿——给掌声平歇的时间,也给自己的思绪整理的时间。
然后叶飞开口,英语流利,但保留了那一点点让声音更具辨识度的东方口音:
“谢谢学院。谢谢评委们。”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系统传遍剧院的每个角落,平静,清晰,没有获奖者常见的颤抖或哽咽。
“《无声的轰鸣》是一个关于桥梁的故事——在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不同成长背景的人们之间架设桥梁的故事。今晚这个奖,证明了一座新的桥梁被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左手依然握着奖杯,右手伸向礼服内侧的口袋。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要取出准备好的讲稿。
但取出的不是纸张。
是一支钢笔。
深蓝色的笔身,在舞台强光下泛出幽微的星芒。笔帽顶端的蓝宝石切割面折射着细碎的光点。这是中森明菜在东京送给他的礼物,那支刻着樱花纹路的限量版“星空”钢笔。
叶飞将钢笔举到胸前,让镜头能清楚地捕捉到它。
“这支笔,”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更柔软的东西,“来自东方。它的笔尖蘸过墨,在纸上写下过汉字的横竖撇捺,也写下过英文的字母连缀。”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风声。
“今晚,它写下的故事——一个关于东方少年在西方世界用音乐寻找自我的故事——被世界看见了。”
他转动笔身,让宝石的反光在镜头前划过一道弧线。
“所以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让这个故事成真的每一个人——导演艾伦·米勒,你把我文字里的画面变成了真正的光影;女主角波姬·小丝,你赋予了这个角色灵魂和血肉;整个制作团队,你们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创造了奇迹。”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无声的轰鸣》剧组坐的区域,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也属于那些在我创作路上给予支持的人。在香港,在东京,在巴黎,在洛杉矶所有相信故事的力量的人。”
叶飞顿了顿,最后说:
“最后,我想说——故事没有边界。好故事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可以抵达任何人的内心。谢谢。”
他将钢笔重新放回内袋,握紧奖杯,向台下微微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掌声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只是礼节性的祝贺,还有真正的认可,甚至敬意。
叶飞走下舞台时,脚步依然平稳。舞台强光在身后渐渐减弱,观众席的轮廓重新清晰。他看见波姬已经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鼓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艾伦导演也在鼓掌,但动作更克制,只是眼里有光。
沿着过道往回走时,经过的座位间不断有人伸出手。叶飞一一握过去——有些手温暖,有些手干燥,有些手有力。一句句“恭喜”在耳边响起,有些来自认识的人,更多来自陌生的面孔。
回到第五排座位时,波姬迫不及待地接过他手中的奖杯。“让我看看!”她压低声音说,但语气里的兴奋掩不住。她翻转奖杯,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然后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你说得真好。特别是关于笔的那段。”
“实话。”叶飞在她身边坐下。
艾伦从另一侧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知道刚才镜头切到谁了吗?斯皮尔伯格。他在听你讲话时一直在点头。”
颁奖典礼继续进行。下一个奖项是最佳外语片,司仪在台上介绍提名影片。但叶飞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依然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手中那个刚刚获得的小金人上。
波姬把奖杯还给他,指尖在交接时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它真漂亮。”她轻声说,“但你站在台上拿着它说话的样子更漂亮。”
叶飞将奖杯放在膝盖上。金属的冰冷透过礼服布料传递到大腿,是一种真实的、沉甸甸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这座雕像——一个手持长剑站在胶片卷轴上的骑士,象征着电影艺术的力量与守护。
他想起了明菜送笔时的样子。在东京千代田区他的家里,她像女主人一样布置餐桌,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笑容。她将笔盒递给他时说:“以后你用这支笔,写出更多厉害的歌和剧本吧。”
那时窗外是东京的夜色,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红色的轮廓。
而现在,这支笔刚刚在奥斯卡的舞台上被举起,被全世界看见。
“叶。”波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等会儿after party,会有很多人想跟你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台上颁奖的音乐淹没,“你准备好成为焦点了。”
叶飞看向舞台。最佳女主角的奖项正在颁发,一位年过六十的女演员刚刚获奖,正在台上哽咽着感谢家人。
“一直都是焦点。”他说。
波姬笑了,那笑声很轻,但真实:“不一样。今晚之后,他们会用看‘奥斯卡获奖编剧’的眼光看你。这是一种认证。好莱坞最认这个。”
叶飞没有说话。他握紧了膝盖上的奖杯,金属的边缘抵着手心,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