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葵涌工业区,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海水和货物堆场特有的混合气味。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曹仁聚站在一栋老旧工业大厦的门口,白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建筑图纸,另一只手举着大哥大,耳朵紧贴着听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井上桑,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是……”他语速很快,日语的敬语用得有些生硬,“现在市场的需求是每月二十万台,我们的产能只有八万,这个缺口太大了……是的,我知道扩建生产线需要时间,但我们现在等不起啊!”
电话那头传来日本方面代表井上沉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曹さん,不是我们不愿意配合。卡西欧这边已经开了三次董事会,扩建新生产线至少需要六个月,而且设备成本比去年上涨了百分之三十。我们需要贵方重新评估订单预测,并承担部分设备投资……”
曹仁聚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图纸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用肩膀夹住电话,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帕立刻湿了一大块。
“百分之三十的设备投资我们可以谈,但六个月太长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井上桑,现在欧美市场已经打开,美国沃尔玛下了五万台的订单,法国fnac也追加了三万,我们仓库里连下个月的货都备不齐,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
一辆货柜车从旁边的街道呼啸而过,巨大的噪音淹没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曹仁聚不得不捂住另一只耳朵,快步走到大厦的阴影里。
“喂?喂?井上桑,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这……这我们需要跟叶总汇报……”
挂断电话时,曹仁聚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看了看手里那卷图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七层高的旧工业大厦——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窗户玻璃灰蒙蒙的,三楼还挂着“永发塑胶制品厂”的旧招牌,字迹都快掉光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香江无数濒临倒闭的传统工厂之一。现在,星空科技(香港)有限公司的牌子已经做好了,就堆在大堂角落,用塑料布盖着,等着择日挂上去。
曹仁聚推开沉重的铁门,里面比外面更闷热。一楼是挑高的空间,原本的生产线已经搬空,地上散落着电线、螺丝和一些废弃的塑料模具。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正围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对着铺开的蓝图指指点点。
“曹总!”其中一个中年工程师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三楼的电路改造方案出来了,但按照日本那边提供的设备功率,现有的变压器至少要扩容一倍,电力公司那边说……”
“要多久?”曹仁聚打断他。
“最快也要两个月,而且费用……”工程师翻开笔记本,“初步报价是八十万港币。”
曹仁聚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摆摆手,示意工程师继续工作,自己则走上锈迹斑斑的铁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二楼的情况更糟。这里原本是仓库,现在要改造成无尘组装车间。设计图上那些复杂的管道、通风系统、防静电地板,在现实中只是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两个年轻的助理拿着卷尺在测量,看到他上来,连忙站直了。
“曹总,日本发来的设备清单收到了,但有一部分型号他们说要等三个月才有货……”
“知道了。”曹仁聚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热风扑面而来,远处是葵涌码头的景象——集装箱堆成一座座彩色小山,起重机像钢铁巨臂在空中移动,货轮鸣着汽笛缓缓驶入泊位。
这本该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面。但此刻在曹仁聚眼里,那些集装箱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一张张被推迟的订单,一个个失望的客户,和一串串流失的利润。
大哥大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叶总。”
“曹总,你在厂里?”电话那头,叶飞的声音平静如常。
“在,在看改造进度。”
“我半小时后到。”叶飞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多问一句。
曹仁聚放下电话,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痒痒的,但他懒得去擦。脑子里全是数字:设备投资增加百分之四十,那就是多出四千八百万日元;电力改造八十万港币;设备延迟三个月,意味着至少损失六十万台销量,按每台利润五十美元算……
他不敢再算下去。
半小时后,叶飞的车停在了工业大厦门口。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下车,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蓝色 polo 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像是周末出游的普通青年,与周围灰扑扑的工业环境格格不入。
曹仁聚已经在一楼等着。看到叶飞,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士兵见到长官。
“情况有多糟?”叶飞开门见山,一边说话一边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裸露的水泥柱、杂乱的电线、角落里生锈的铁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曹仁聚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把所有问题都列了出来:日本方面要求提高投资比例、设备交付延迟、本地电力改造的成本和时间、工人培训需要从日本请技师、原材料供应链不稳定……
他一口气说了十分钟,期间叶飞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始终在观察这个空间。
“所以,”等曹仁聚说完,叶飞才开口,“日本那边卡我们脖子,本地基础设施跟不上,供应链有风险——总结起来就是,我们被产能困住了。”
“是。”曹仁聚苦笑,“甜蜜的烦恼。pocket star 太受欢迎了,受欢迎到我们根本生产不过来。”
叶飞走到那张铺着蓝图的折叠桌前。图纸很大,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让人眼花缭乱。他俯身仔细看了几分钟,手指在几个关键区域点了点。
“这个无尘车间设计是谁做的?”
“是日本卡西欧那边派来的工程师,按照他们的标准设计的。”曹仁聚解释,“他们说掌上游戏机虽然小,但对组装环境的要求不比大型电子设备低,尤其是屏幕和电路板部分……”
“太复杂了。”叶飞摇头,“这是按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生产标准设计的,但 pocket star 的技术含量还没有那么高。我们不需要十万级无尘车间,万级就足够了。”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划了几道线:“通风系统可以简化,静电防护用接地手环和防静电工作服就能解决,没必要全部铺防静电地板。还有这里——物料流转路线设计得太绕了,工人在车间里走的路比组装花的时间还多。”
几个工程师围了过来,起初表情还有些怀疑,但随着叶飞的讲解,他们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甚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叶总,您懂工厂设计?”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
“不懂。”叶飞坦诚地说,“但我懂效率。所有复杂的设计,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产品更好、更快、更便宜地生产出来。如果设计本身成了障碍,那就该简化。”
他转向曹仁聚:“日本那边的设备,哪些是核心的、替代不了的?”
“屏幕生产线、芯片封装设备、精密注塑机。”曹仁聚立刻回答,“这些必须从日本进口,香江本地没有这个技术。”
“哪些是我们可以本地解决的?”
“外壳组装、电路板插件、包装、测试……这些工序技术含量相对低,只要有合格的工人和基础设备就能做。”
叶飞点点头,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这么办。核心部件继续从日本进口,但把最后组装环节全部搬到香江来。”
曹仁聚愣了一下:“可是叶总,日本方面不会同意吧?他们一直想控制整个生产流程,而且如果我们自己组装,质量管控……”
“质量我们自己管。”叶飞打断他,“请日本技师来培训我们的工人,建立我们自己的质检体系。至于日本方面会不会同意——”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曹总,你要记住,现在不是我们求着他们,是他们需要我们的订单。pocket star 的芯片是卡西欧提供的没错,但设计是我们的,软件是我们的,品牌是我们的。没有我们,他们的芯片生产线产能会闲置百分之四十。这个账,他们会算。”
曹仁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跟随叶飞这么久,知道当叶飞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决定已经做了。
“那成本……”他小心翼翼地问。
“在香江组装,人工成本会比日本低百分之六十,厂房租金低百分之四十,物流成本也会降低——我们直接从这里发货到全球,不用再从日本转运。”叶飞心算了一下,“即使加上前期设备投资和改造费用,总体成本也能降低百分之二十五以上。这笔钱,一部分让利给消费者,一部分作为研发投入。”
他说着,重新看向那卷蓝图:“这个厂房不够。我们需要更大的空间,至少能容纳三条生产线,月产能要达到三十万台。葵涌这里还有没有合适的?”
“有是有……”曹仁聚迟疑道,“隔壁那栋大厦正在招租,面积是这里的两倍。但租金……”
“租下来。”叶飞毫不犹豫,“不,直接买下来。”
“买?”曹仁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买。”叶飞转身面对他,“曹总,你看这葵涌,一直是香江制造业的心脏。但现在慢慢开始变了,有塑胶厂倒闭了,又有玩具厂搬去了内地,电子厂竞争不过台湾和韩国。这里的人开始慢慢的要失去了工作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在这里建厂,不是为了省钱,也不是为了跟日本赌气。我们要做的,是证明一件事——香江可以不只是金融中心、贸易港口,也可以有高附加值的制造业。我们可以做出世界级的产品,而且是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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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仁聚怔怔地看着叶飞。汗水还在流,但他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可是叶总,”一个年长的工程师忍不住插话,“现在全球制造业都在向低成本地区转移,台湾、韩国、东南亚……我们反其道而行,在香江这种高地价、高人工的地方建厂,会不会……”
“会不会失败?”叶飞接过话头,笑了笑,“可能会。但有些事情,不是只看成本收益的。”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码头上的集装箱:“那些箱子里,有多少是‘香港制造’?恐怕不到十分之一。我们出口的,大多是转口贸易,是别人的东西。但我想改变这个局面——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要让 pocket star 的包装盒上,印上‘ade hong kong’。不是组装,是制造。我要让全世界知道,香江不仅能做衬衫、玩具、塑料花,也能做精密的电子产品,能做引领潮流的科技产品。”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曹仁聚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在观塘的工厂里做工,每天下班回家,身上都是机油味;想起八十年代初,工厂一家家倒闭,父亲失业后蹲在路边抽烟的背影;想起自己拼命读书,考上大学,进入报社,以为这样就能逃离那个灰扑扑的工业世界……
但现在,叶飞却要把他拉回这个世界。不是回到过去那种低端制造业,而是要创造一种新的可能。
“叶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叶飞点点头:“你现在就给井上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决定。核心部件订单不变,但最后组装环节全部转移到香江。如果他们担心质量控制,可以派技术团队常驻,费用我们承担。如果他们拒绝——”
他顿了顿:“——就告诉他们,我们会找三星或者德州仪器谈芯片供应。游戏是内容驱动的,硬件可以替代。”
曹仁聚深吸一口气,拿出大哥大,拨通了东京的号码。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电话接通了。他用流利但坚定的日语复述了叶飞的意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井上急促的声音,语速很快,曹仁聚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听清。
叶飞没有打扰他,而是走到一边,跟工程师们继续讨论厂房改造的细节。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出生产线的布局,哪里放传送带,哪里设质检台,哪里是物料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把他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分钟后,曹仁聚挂断电话,走过来时,表情复杂。
“他们同意了。”他说,“但条件很苛刻。技术团队的费用全部由我们承担,而且要在合同里加入对赌条款——如果我们生产的产品不良率超过千分之三,他们有权终止核心部件供应。”
“千分之三?”一个工程师惊呼,“日本工厂自己的标准也才千分之五!”
叶飞却笑了:“告诉他们,我们能做到千分之二。”
“叶总!”曹仁聚急了,“这太冒险了!我们连生产线都还没建起来……”
“正因为还没建起来,我们才能设定最高的标准。”叶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从零开始,就没有历史包袱。我们可以设计最合理的流程,培训最认真的工人,建立最严格的质量体系。”
他看着曹仁聚:“曹总,你相信我们的工人吗?”
曹仁聚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相信。”
“那就行了。”叶飞走向门口,“接下来一个月,你会很辛苦。要盯着厂房改造,要组建团队,要培训工人,要跟日本方面对接。但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条生产线试运行。”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旷破旧的厂房。
“这里会变样的。”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会有机器的轰鸣声,有传送带的滚动声,有工人交谈的笑声。会有成千上万的 pocket star 从这里生产出来,运到全世界,被孩子们拿在手里,点亮他们的眼睛。”
他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曹总。”叶飞最后说,“这是一次证明。证明我们能做到——用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创造出被世界需要的东西。”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曹仁聚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叶飞用粉笔画的那些线条。简陋,粗糙,但清晰有力。
他忽然笑了,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已经湿透的手帕,用力擦了把脸。
然后他转向工程师们,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时的干练:“都听到了?千分之二的不良率标准。现在,我们来重新画图纸——不是按照日本人的标准,是按照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标准。”
窗外,葵涌码头的起重机还在忙碌地装卸货物。但此刻,在曹仁聚眼里,那些集装箱仿佛已经装上了印着“ade hong kong”的 pocket star,正驶向大洋彼岸,驶向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汗水还在流,但这一次,是热的,是充满干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