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新千岁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北海道,秋意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山峦上能看见积雪的反光。周海睸趴在舷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飞哥哥,真的下雪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叶飞帮她系好围巾——那条她亲手织的红色围巾,在机舱里显得格外鲜艳。“北海道这个时间下雪很正常。听说富良野那边更冷,晚上会降到零度以下。”
空乘用日语和英语播报着降落信息。机舱里大部分是日本旅客,还有几个明显是来观光的西方背包客。叶飞和周海睸的行李很简单,就两个登机箱——叶飞说,旅行就该轻装上阵。
走出机舱,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海道特有的、清冽干净的草木气息。周海睸打了个寒颤,随即深吸一口气:“好清新的空气!和香港完全不一样。”
机场不大,但很整洁。指示牌上有日文、英文和韩文。叶飞租了辆车——一辆白色的丰田海狮,车窗上已经贴好了冬季轮胎的标志。
“你来开?”周海睸惊讶地看着他坐进驾驶座。
“想试试在雪地开车的感觉。”叶飞调整后视镜,“放心,我开慢点。”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国道驶向富良野。路两旁是广阔的田野,收割后的麦茬还留在土地上,像大地的胡茬。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顶已经白了,山腰是深绿色针叶林和金黄色阔叶林交织的秋色。
车载收音机里播放着北海道当地的电台节目,主持人用轻柔的日语介绍着本地的农场和温泉。偶尔插播的广告里,叶飞听到了“pocket star”的名字——樱花社在日本的推广做得不错。
开了大约半小时,周海睸忽然指着窗外:“看!鹿!”
果然,在路边的树林边缘,几只梅花鹿正在啃食地上的草。听到车声,它们警觉地抬起头,但并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车子驶过。
“它们不怕人吗?”周海睸回头一直看,直到鹿消失在视野里。
“北海道很多野生动物都不太怕人。”叶飞说,“这里人少,自然保护得也好。”
又开了一个小时,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化。出现了大片的花田——虽然这时候已经没有盛夏时薰衣草的紫色海洋,但还有一些晚开的波斯菊和秋樱,在微雪中倔强地绽放。田边立着木牌,写着“富良野”的日文和英文。
按照中岛美雪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那栋小木屋。屋子坐落在山坡上,周围是白桦林,屋顶覆盖着薄薄的雪,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炊烟。木屋旁有个小湖,湖面还没有结冰,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叶飞停好车,刚下车,木屋的门就开了。
中岛美雪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米白色毛衣,下身是深棕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在东京时更放松,更……柔软。
“叶さん、よく来てくれました。(叶桑,你真的来了。)”她微笑着,用的是很随意的口语。
“お诱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你的邀请。)”叶飞用日语回答,然后介绍周海睸,“こちらは周海睸です,私のアシスタントです。(这是周海睸,我的助理。)”
周海睸紧张地鞠躬:“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愿いします。(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的日语还不太流利,但中岛美雪听懂了,笑容更温暖了:“周さん、ようこそ。寒いでしょう?中に入ってください。(周小姐,欢迎。很冷吧?快请进。)”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进门是起居室,有壁炉,木柴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家具都是原木色的,沙发上铺着厚实的毛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画的是北海道的四季。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刚好烤了面包。”中岛美雪领着他们走到厨房区域,那里有个大大的铸铁烤箱,“北海道的小麦做的,很香。”
她从烤箱里取出一个圆形的面包,外壳金黄酥脆。切开时,热气裹挟着麦香涌出来。她又倒了三杯咖啡,用的是粗陶杯,没有把手,要双手捧着喝。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窗外又开始飘雪,雪花很大,但落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ここに来てどのくらいですか?(来这里多久了?)”叶飞问。
“もう一ヶ月近くになります。(快一个月了。)”中岛美雪捧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雪,“东京に比べて、时间の流れが全然违います。ゆっくり流れている感じがします。(和东京比,时间的流速完全不同。感觉过得很慢。)”
周海睸小口吃着面包,眼睛却一直在观察这个屋子。她注意到书架上除了乐谱,还有很多诗集和植物图鉴。钢琴上摊开着写了一半的五线谱,铅笔还搁在上面。
“あの歌は完成しましたか?(那首歌完成了吗?)”叶飞问的是录音带里那首。
中岛美雪摇摇头:“まだ词が难しいです。旋律はできたんですが、言叶が追いつきません。(歌词还很难。旋律完成了,但语言跟不上。)”
她站起身,走到钢琴前,弹了那段叶飞熟悉的旋律。这次有了更多的和声变化,在中间部分转了一个调,情绪更丰富了些。
弹完,她回头:“どう思いますか?(你觉得呢?)”
“美しいです。(很美。)”叶飞真诚地说,“静かで、深い。(安静,深邃。)”
中岛美雪笑了:“ありがとう。(谢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あ、裕子が来たみたい。(啊,裕子好像来了。)”中岛美雪说。
门开了,进来的人让叶飞和周海睸都愣了一下。
是田中裕子。
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大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屋里的人,她也愣了一下,随即摘下围巾,露出冻得通红的脸。
“叶さん?(叶桑?)”她的日语带着惊讶,“どうしてここに?(你怎么在这里?)”
“中岛さんに招待されました。(受中岛桑邀请来的。)”叶飞站起身,又介绍了周海睸。
田中裕子脱下外套,里面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她走到壁炉前烤手,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消散:“寒い、寒い。札幌から来たけど、ここはもっと寒い。(好冷好冷。从札幌过来的,但这里更冷。)”
中岛美雪给她倒了杯热茶:“裕子は北海道の撮影で来てるの。(裕子是来拍北海道广告的。)”
“そう。(对。)”田中裕子捧着茶杯,在沙发上坐下,很自然地蜷起腿,“カシオの新制品、叶さんも関わってるでしょ?(卡西欧的新产品,叶桑也参与了吧?)”
叶飞点头:“共同开発です。(是共同开发。)”
“あの、私が出ます。(那个广告,我出演。)”田中裕子笑了,“偶然だね。(真是巧合呢。)”
木屋里因为多了一个人,气氛更活跃了。田中裕子很健谈,说起拍摄的趣事——在美瑛町的丘陵上跑来跑去,冻得鼻涕都结冰了;在旭川的动物园和企鹅合影,企鹅比她还会摆姿势;在函馆的早市吃最新鲜的海鲜,差点错过拍摄时间……
中岛美雪安静地听着,不时往壁炉里添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聊到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外に出よう。(出去走走吧。)”中岛美雪提议。
四人穿上厚外套,走出木屋。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但非常清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清洗肺叶。
中岛美雪领着他们走进白桦林。树干是白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纹,像抽象的画。雪地上有动物的脚印——小小的,可能是兔子;大一点的,可能是狐狸。
“ここは私のお気に入りの场所です。(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中岛美雪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东京で疲れた时、ここに来て、何も考えずに歩きます。(在东京累了的时候,我就来这里,什么都不想,只是走。)”
周海睸蹲下来,捧起一把雪。雪很轻,很蓬松,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香港では雪を见られません。(在香港看不到雪。)”她轻声说。
田中裕子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叶さん、何か歌ってみませんか?(叶桑,要不要唱点什么?)”
叶飞愣了一下:“ここで?(在这里?)”
“ここで。(就在这里。)”田中裕子的眼睛在雪光中亮晶晶的,“森の中での歌声って、きっと特别ですよ。(在森林里的歌声,一定很特别。)”
中岛美雪也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叶飞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他想起一首歌——不是他写的,是前世的记忆,但很适合这个场景。
他用中文唱,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森林里传得很远: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没有伴奏,只有清唱。歌声在白色的树林间回荡,惊起了枝头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的山峦传来隐约的回音。
唱完最后一句,森林重归寂静。然后,中岛美雪开始鼓掌,很轻,但很真诚。
“美しい歌です。(很美的歌。)”她说,“中国语の响きが、雪の景色によく合います。(中文的韵律,很适合雪景。)”
田中裕子也鼓掌:“もっと歌って!(再唱一首!)”
叶飞笑了:“今度は中岛さんの番です。(这次轮到中岛桑了。)”
中岛美雪没有推辞。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唱的正是那首还未完成歌词的歌,但这次她填上了简单的词:
“雪が降る 森が眠る
白い息が 空に消える
私はここに立っている
とても小さく とても自由で”
(雪在下 森林在沉睡
白色的气息 消失在天空
我站在这里
很渺小 很自由)
她的声音和叶飞完全不同——更清冽,更空灵,像是从雪原深处传来的风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粗哑的叫声,像是在回应她的歌。
田中裕子也唱了。她唱的是日本民谣《北国の春》,声音甜美温暖,像是要把春天提前唤来。
最后连周海睸也被鼓励着唱了一首粤语童谣《月光光》。她的声音有点抖,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因为紧张。但唱完后,中岛美雪和田中裕子都为她鼓掌。
“周さんの声、可爱いですね。(周小姐的声音很可爱呢。)”田中裕子说。
周海睸的脸红了,但笑得很开心。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森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脚下。夕阳正在西沉,把雪地染成粉红色。
“きれい……(好美……)”周海睸喃喃道。
田中裕子拿出相机——一台小巧的奥林巴斯,开始拍照。她让叶飞和中岛美雪站在一起,背后是夕阳和雪山。拍完,又让周海睸和叶飞合影。
“私も撮って!(也帮我拍!)”田中裕子把相机递给叶飞,然后跑过去和中岛美雪搂在一起,两人对着镜头做鬼脸。
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一刻——两个日本当红的女艺人,在北海道的雪原上,笑得毫无防备,像普通的年轻女孩。
太阳完全落山了,气温骤降。四人回到木屋,中岛美雪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很简单但丰盛:味噌汤,烤鱼,炖土豆,还有用本地蔬菜做的沙拉。主食就是中午烤的面包。
吃饭时,田中裕子问起叶飞的音乐计划。
“次のアルバムは?(下一张专辑呢?)”
“もう少し时间がかかります。(还需要点时间。)”叶飞说,“今は他のプロジェクトに集中しています。(现在在专注其他项目。)”
“pocket star のこと?(pocket star的事?)”
“それもあります。(也是其中之一。)”
中岛美雪静静地听着,忽然问:“叶さんは、いつもこんなにたくさんのことを同时にやって、疲れませんか?(叶桑总是同时做这么多事,不累吗?)”
叶飞想了想:“疲れます。(累。)でも、やめることは考えられません。(但没想过要停止。)”
“なぜですか?(为什么?)”
“因为……”叶飞换成了中文,说得很慢,“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一个团队、一种文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想试试看,中文的故事、中文的音乐、中文的思考方式,能不能被世界听到、看到、理解。”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严肃了,有点不好意思:“抱歉,说这些……”
“いいえ。(不。)”中岛美雪摇头,“とても素敌な考えだと思います。(我觉得是很棒的想法。)”
田中裕子也点头:“私もそう思います。(我也这么想。)叶さんがやっていること、とても大切だと思います。(叶桑在做的事,我觉得很重要。)”
晚饭后,四人围坐在壁炉前。中岛美雪拿出吉他——不是她平时演出用的那把,而是很旧的民谣吉他,琴身上有磕碰的痕迹。
她调了调弦,弹起一段旋律。不是她自己的歌,是北海道的民谣《江差追分》,节奏很慢,带着淡淡的哀愁。
田中裕子跟着哼唱,声音很轻。周海睸靠在沙发上,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闭着。
叶飞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木柴燃烧时发出细小的爆裂声,火星偶尔溅出来,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他想起了很多事。香港的霓虹灯,东京的繁华街,巴黎的咖啡馆,洛杉矶的录音棚,还有眼前这片北海道的雪原。
这些地方,这些风景,这些人。
都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
吉他声停了。中岛美雪放下吉他,往壁炉里添了最后一块柴。
“そろそろ寝ましょうか。(该睡了吧。)”
田中裕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私はもう一泊してもいい?(我可以再住一晚吗?)”
“もちろん。(当然。)”中岛美雪微笑。
房间安排好了。木屋有三个卧室,中岛美雪住主卧,叶飞和周海睸各住一间客房,田中裕子和中岛美雪挤一挤——她说要聊通宵。
临睡前,叶飞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夜。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的森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中岛美雪在信里写的话:“此间的宁静,或许能为你喧嚣的成功,带来一丝清凉。”
确实。
这里的宁静,像是能洗净灵魂的疲惫,让人重新听见内心的声音。
周海睸的房门轻轻开了。她穿着睡衣,抱着枕头,有点不好意思:“阿飞哥哥,我有点冷……”
叶飞笑了:“进来吧。”
两人挤在客房的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周海睸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叶飞却没什么睡意,只是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也许是狼,也许是其他什么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