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飞回香港的航班延误了两个小时。叶飞抵达启德机场时已是深夜,机场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擦拭地板,消毒水的气味和空调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孤寂的氛围。
走出闸口时,叶飞一眼就看到了肖志云。他站在接机人群的边缘,穿着深色夹克和牛仔裤,手里没拿任何接机的牌子,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看到叶飞,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等到叶飞走近,才低声说:“车在b2。”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场。肖志云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叶飞跟在他身后半步,注意到肖志云的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这是他的习惯,口袋里永远有东西,可能是电击器,可能是战术笔,也可能只是烟,但叶飞知道,更多时候,是一把小巧的陶瓷刀,安检检测不出来。
车子是那辆普通的黑色丰田,没有任何标识。肖志云坐进驾驶座,等叶飞上车,关上门,才开口:“有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飞听出了潜藏的紧绷感。肖志云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能让他说“有情况”,事情绝不简单。
“边走边说。”叶飞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肖志云没有开向蝴蝶村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弯,上了东区走廊。车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右侧铺展开来,霓虹灯光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先说黄钰朗。”肖志云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失踪三个月,我们的人在澳门发现了线索。”
叶飞没有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三个月前,黄钰朗把玉郎机构最后的资产——旺角的两层写字楼——抵押给了一家新加坡的财务公司,套现了两千三百万。”肖志云说,“钱没进香港的账户。我们追踪到,其中一千八百万通过澳门的一家地下钱庄,转去了曼谷。”
“曼谷?”叶飞皱眉。
“对。接收方是一家新注册的贸易公司,叫‘金象国际贸易’。”肖志云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叶飞,“这是公司的资料。注册资金五百万泰铢,法人是个泰国本地人,五十岁,之前是做旅游生意的,去年破产了。”
叶飞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资料。公司信息很简单,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但法人照片上那个人——眼神闪烁,表情紧张,一看就是被推出来当傀儡的。
“查过这个人吗?”叶飞问。
“查过。”肖志云点头,“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住在曼谷的贫民窟。但上个月,他突然搬进了素坤逸路的高级公寓,还买了辆二手宝马。钱从哪里来?说不清楚。”
车子驶过红磡隧道,灯光在车内明灭交替。叶飞把资料折好,放进口袋:“黄钰朗本人呢?”
“还没找到。”肖志云的声音里有一丝挫败,“他很小心。澳门那次是唯一一次露面,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但我们查到,那家新加坡财务公司的背后,有马来西亚地下钱庄的影子。”
叶飞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从葵涌工厂的问题,到明菜的电影风波,现在又是黄钰朗的暗中动作——麻烦总是接踵而来。
“还有一件事。”肖志云又说,“唐家那边也有动静。”
“唐子峰?”
“不是他本人。”肖志云摇头,“是他堂兄,唐子谦。上个月在开曼群岛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叫‘星辰资本’。”
叶飞睁开眼睛:“开曼群岛……避税天堂。”
“不只是避税。”肖志云的语气严肃起来,“那家公司注册后一个星期,就从瑞士银行收到了三笔转账,总额一千二百万美元。钱是哪里来的?查不到。但转账路径经过维尔京群岛、巴拿马,最后才到开曼——典型的洗钱路径。”
车子下了东区走廊,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这里离蝴蝶村还有一段距离,是一片老旧的工业区,晚上几乎没人。肖志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废弃仓库的阴影里,熄了火。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货柜车引擎声。
“他们在筹钱。”叶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而且筹了很多。”肖志云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叶飞,“黄钰朗的两千三百万港币,唐子谦的一千二百万美元,加起来超过一亿港币。这不是小数目。”
叶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肖志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在手里转着。这是他的思考习惯——烟不一定要抽,但手里要有东西。
“两种可能。”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第一种,他们想东山再起。黄钰朗想重建漫画王国,唐子谦想重新进入地产市场。但他们知道你现在的实力,正面竞争没有胜算,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可能想玩阴的。”
“第二种呢?”
肖志云深吸一口气:“第二种更麻烦。他们可能不想自己做了,而是想……毁了你做的。”
叶飞的眼神一凝。
“一亿港币,足够做很多事。”肖志云继续说,“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团队,跟你打官司——知识产权、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什么都可以告,不一定赢,但能拖住你。可以收买媒体,制造负面新闻。可以挖你墙角,用高薪诱惑你的核心员工。甚至可以……”
他停住了,但叶飞知道他想说什么。
甚至可以请人,做更直接的事。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叶飞问。
肖志云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我不确定。”他最后说,“黄钰朗是个商人,虽然恨你,但更看重利益。如果只是报复,不会花这么多钱——他破产后应该很缺钱才对。唐子谦……”他摇摇头,“这个人我看不透。唐家败落后,他一直在海外,很少回香港。突然搞这么大动作,一定有原因。”
叶飞看向窗外。废弃仓库的墙壁上涂满了 graffiti,其中有一句英文:“nothg sts forever(没有什么永恒)”。
“继续盯着。”他说,声音平静,“但要外松内紧。不要打草惊蛇。”
肖志云点头:“已经在做。澳门、曼谷、开曼都有人。但对方很谨慎,我们不敢跟太紧。”
“资金流向能追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地下钱庄的渠道很复杂,一笔钱可能转十几个账户才到目的地。”肖志云顿了顿,“而且……可能需要一些特殊手段。”
他说“特殊手段”时,语气很微妙。叶飞明白他的意思——有些渠道,不是靠正规调查能查清的。
“安全第一。”叶飞说,“我不希望我们的人出事。”
“明白。”肖志云重新发动车子,“回蝴蝶村?”
“不。”叶飞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去星空大厦。我还有些文件要看。”
肖志云没有多问,掉转车头。车子重新驶上大路,街灯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掠过。
“对了,”肖志云忽然说,“另外,周小姐那边……”
“海睸暂时没事。”叶飞说,“她大多数时间在基金会,很少单独外出。而且现在跟我住一起,蝴蝶村的安保已经升级了。”
提到蝴蝶村,肖志云的表情放松了一些。那里确实安全——二十四小时监控,专业的安保团队,还有他和几个退伍老兵轮流值班。除非动用军队,否则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车子停在星空大厦地下停车场。这个时间,大厦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几个楼层的窗户还亮着光——那是加班的员工。
叶飞下车时,肖志云叫住他:“叶总。”
叶飞回头。
肖志云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叶飞:“带着这个。”
叶飞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看起来很普通,银色笔身,黑色笔帽。但他知道这不普通——肖志云给的东西,从来不只是看上去那样。
“按这里是笔。”肖志云指了指笔帽,“扭这里……”他做了个旋转的动作,“是电击器,足够放倒一个成年男人。笔尖可以拆,里面藏了一根针,涂了麻醉剂,三秒见效。”
叶飞接过笔,握在手里。重量比普通钢笔稍重,但不算突兀。
“希望用不上。”他说。
“最好用不上。”肖志云难得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了,“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叶飞把笔插进衬衫口袋,转身走向电梯。肖志云没有跟上来,他会留在车里,或者在附近巡逻——这是他的工作方式,永远在暗处,永远保持警惕。
电梯升到顶层。叶飞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是智能系统设置的,他不在时也会保持一定的灯光,营造出有人在的假象。
走进办公室,叶飞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在红木桌面上铺开,照着一叠叠等待审阅的文件……
他坐下来,却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工作记录,而是一些零散的思考、草图。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肖志云给的那支笔——真的当笔用。笔尖流畅,出水均匀,是支好笔。
他在纸上写:
“黄钰朗——曼谷——地下钱庄——2000万+
唐子谦——开曼——空壳公司——1200万美金
目标:?”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盯着那个问号。
一亿港币,能做什么?
如果是正面竞争,这笔钱足够启动一个中型项目——开一家新的漫画社,或者投资几部电影,甚至进军一个新行业。
但如果是报复……
叶飞想起肖志云的话:“可以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可以收买媒体……可以挖你墙角……甚至可以……”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从三十八楼看出去,香港的夜景尽收眼底。这个城市从不睡觉,永远有灯光,永远有声音,永远有人在谋划着什么。
有人想成功,就有人想看你失败。
有人想建设,就有人想破坏。
这是游戏规则,他早就知道。只是当对手从明处转到暗处,从商业竞争转到不知名的阴谋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