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西南边境，落鹰涧外十里，一处隐蔽的山坳中。
十二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静静潜伏在嶙峋的乱石间。山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李青剑伏在一块巨岩后，双眼微闭，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开，覆盖着前方整片区域。在他身后，十一名队员各司其职：苏清竹正调试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阵盘，赵铁山则像块磐石般盯着涧口方向，其余人或警戒、或休整，皆沉默如铁。
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了四个时辰。
落鹰涧的地形比地图上标注的更为险恶。两侧是高达百丈的峭壁，中间一道狭窄的裂谷蜿蜒深入山体，最宽处不过三丈。谷内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能见度极低，连神识都会受到干扰。
据秦镇山最新传来的情报，涧内共有两处阵基节点：一处位于涧口内三百步的崖壁上，有六名血煞宗修士守卫；另一处则在最深处的溶洞中，守卫人数不明，但有明显的阵法波动。
“时辰到了。”李青剑睁开眼，声音低如耳语。
他看向苏清竹。后者点点头，手指在阵盘上快速划动。片刻后，阵盘中心亮起微光，投射出一幅缩小的落鹰涧地形图，其中两个红点正在闪烁。
“幻阵已布置完毕，覆盖涧口至第一节点区域。”苏清竹轻声道，“能维持一刻钟。只要不触动核心阵基的预警禁制，外面应该察觉不到。”
“足够。”李青剑起身，扫视众人，“按计划行动。赵铁山，你带第一组守住涧口，任何试图进出者，格杀勿论。”
“是！”赵铁山抱拳。
“王明，第二组负责爆破准备。苏师妹破开外层禁制后，你们必须在三十息内布置好连环阵盘。”
“明白！”
“第三组随我突入。”李青剑最后看向苏清竹，“苏师妹，跟紧我。”
十二人如鬼魅般掠向涧口。
靠近时，果然看到六道人影在瘴气中若隐若现，皆身着血红色劲装，腰间佩着弯刀。其中两人正低声交谈，其余四人则盘膝打坐。
就在行动队距离他们不足五十步时，苏清竹轻轻捏碎了手中的一枚玉符。
刹那间，整片区域的景象微微一晃。在那些守卫眼中，前方突然出现了三道模糊的黑影，正试图潜入涧内。
“有敌袭！”一名守卫厉声喝道。
六人同时拔刀，朝着幻象扑去。而真正的行动队，则从他们侧方三丈处无声掠过，直插涧内。
李青剑一马当先，斩邪剑已握在手中。剑身符文在黑暗中泛起淡金光泽，却被他以真元压制，没有泄露丝毫气息。
三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前方，崖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约一人高，内部隐隐有血色光芒透出。洞口外，一层半透明的血色光幕如水波般荡漾——是防护禁制。
“禁制有三层嵌套。”苏清竹迅速判断，“外层警戒，中层防御，内层自毁。破解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李青剑打断她，“直接暴力破开外层和中层，内层自毁禁制交给我。”
不等苏清竹回应，他已一剑刺出。
剑尖触及光幕的刹那，李青剑体内真元如江河奔涌。斩邪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金芒刺破黑暗，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狠狠刺入血色光幕！
“嗤啦——”
布帛撕裂般的声音响起。外层警戒禁制应声而破，但触动了警报。
洞内传来惊呼：“什么人？！”
几乎同时，李青剑第二剑已至。这一剑更为狂暴，剑光如龙，狠狠撞在第二层防御禁制上。光幕剧烈震荡，表面浮现无数裂纹。
“破！”
李青剑低喝一声，剑气再催。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光幕，轰然破碎！
而就在此时，第三层自毁禁制启动。血色光芒急剧收缩，一股狂暴的毁灭气息开始酝酿——这是同归于尽的设置，一旦引爆，整个山洞都会崩塌。
“苏师妹！”李青剑急喝。
苏清竹早已准备好。她双手各持一枚银色阵钉，身形如燕般掠至洞口两侧，将阵钉狠狠钉入岩壁。阵钉入石的瞬间，一层银白色光膜迅速蔓延，将即将爆发的血色能量牢牢包裹、压制。
“只能压制十息！”苏清竹额头见汗。
“够了！”李青剑已冲入洞中。
洞内空间不大，约三丈见方。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血色晶柱，表面刻满诡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五名血煞宗修士正惊慌地试图催动晶柱，看到李青剑闯入，其中三人咆哮着扑来，另外两人则疯狂向晶柱注入真元。
“杀！”
李青剑身后，第三组的三名队员如猛虎出闸，迎上那三名血煞宗修士。他们都是筑基后期，且配合默契，一个照面就压制了对手。
而李青剑的目标，是那座晶柱。
他看也不看扑来的两名血煞宗修士，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从两人中间穿过。斩邪剑带起一道弧光，直劈晶柱基座——那是整个阵基最脆弱的部分。
“住手！”一名血煞宗修士目眦欲裂，竟不惜燃烧精血，速度暴增，一刀斩向李青剑后心。
李青剑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甩。一道剑气自指尖迸发，精准地击在刀锋上。那修士如遭重击，吐血倒飞。
而这时，斩邪剑已斩在晶柱基座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晶柱剧烈震颤，表面符文疯狂闪烁，竟硬抗了这一剑。
好硬！李青剑心中一凛。这晶柱材质特殊，远超预料。
“长老，阵盘已就位！”洞外传来王明的喊声。
李青剑当机立断：“引爆！”
“退！”
所有人瞬间撤出山洞。
王明捏碎了一枚引爆符。下一刻——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从洞内爆发。苏清竹布置的银白光膜只支撑了三息就轰然破碎，但已经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狂暴的火焰与冲击波从洞口喷涌而出，将整个崖壁炸得碎石横飞。
待烟尘稍散，众人看去，只见洞口已完全坍塌，血色晶柱的气息消失无踪。
第一处节点，摧毁成功！
“走！”李青剑毫不恋战，“去第二处！”
一行人迅速向涧内深处推进。
沿途遭遇了三波零星抵抗，但都被轻易解决。显然，对方的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最核心的溶洞处。
半刻钟后，他们抵达了落鹰涧最深处。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入口，高约五丈，宽三丈。洞内深处，血光冲天，浓郁的血腥味即使隔着百步也能闻到。更令人心悸的是，一股庞大而邪恶的威压正从洞内散发出来。
“里面至少有三个筑基圆满，还有一个金丹气息。”赵铁山脸色凝重。
李青剑也感应到了。那股金丹气息虽然虚浮不稳，显然是刚突破不久，但毕竟是金丹。
硬闯必是死路一条。
“苏师妹，有没有办法从外部破坏溶洞结构？”李青剑问道。
苏清竹仔细观察着溶洞周围的地形，眼睛忽然一亮：“长老你看，溶洞上方岩层有裂纹，应该是之前地脉震动造成的。如果用‘震地符’配合‘裂山阵’，或许能引发局部塌方，埋掉洞口。”
“需要多久布置？”
“一炷香。”
李青剑当机立断：“所有人，掩护苏师妹布阵。赵铁山，带人守住来路，防止涧口守卫回援。”
行动队立刻散开。
苏清竹带着王明等三名阵法师，开始在山壁上刻画阵纹、埋设符箓。李青剑则持剑立于溶洞入口百步外，死死盯着洞内。
他能感觉到，洞内的存在也发现他们了。那股金丹威压越来越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苏清竹即将完成最后一个阵纹时，溶洞内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厉啸。
“何方宵小，敢坏我圣教大事！”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人影从洞中冲出，速度快如鬼魅。那是个披着猩红斗篷的枯瘦老者，双眼赤红，周身环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他手中提着一柄白骨长杖，杖头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
金丹初期！
而且气息比刚才感应到的更凝实了几分。
老者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布阵的苏清竹等人，眼中杀机暴涨：“找死！”
白骨长杖一挥，一道血色洪流直奔苏清竹而去。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退！”
李青剑早已蓄势待发。他一步踏出，斩邪剑悍然斩落。
“斩！”
金色剑光与血色洪流对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气浪翻滚，将周围瘴气都震散了一圈。
李青剑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硬撼金丹一击，即使对方是刚突破的邪修，他也吃了暗亏。
但那老者也不好受。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李青剑：“筑基后期？竟能接老夫一击”
趁这间隙，苏清竹完成了最后一道阵纹。
“长老，好了！”
李青剑毫不犹豫：“引爆！”
“轰隆——！！”
这一次的动静比之前大十倍不止。整片山崖剧烈震动，溶洞上方的岩层在阵法与符箓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崩塌。无数巨石如雨落下，瞬间将洞口掩埋。
“不——！！”血袍老者发出凄厉的咆哮。他疯狂地轰击着落石，但塌方范围太大，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挖开。
而洞内，隐约传来其他修士惊慌的呼喊，以及某种阵法崩溃的爆鸣声。
第二处节点，也毁了。
“撤！”李青剑毫不犹豫。
行动队迅速向涧口撤退。身后，血袍老者的怒吼越来越远。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落鹰涧时，异变突生。
涧口处，赵铁山等人正与回援的守卫激战。而就在战团侧方，一道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块巨石上。
那是个穿着朴素灰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李青剑看到他时，心脏却猛地一紧。
危险！
前所未有的危险！
这灰袍人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刚才的血袍老者。
灰袍人淡淡扫了一眼战场，目光最终落在李青剑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点灰芒乍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破空之声。但那点灰芒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李青剑全身汗毛倒竖。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攻击，但本能告诉他：挡不住！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不退反进！
斩邪剑全力斩出，不是斩向灰芒，而是斩向灰袍人脚下的巨石。
“轰！”
巨石炸裂。灰袍人微微皱眉，身形一晃，避开了四溅的碎石。而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干扰，那点灰芒偏了三分，擦着李青剑的肩膀飞过。
“嗤——”
李青剑左肩的护体真元如纸般被洞穿，衣物连同皮肉瞬间化为虚无，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空洞，边缘光滑如镜，没有流血，却传来钻心的剧痛。
“咦？”灰袍人轻咦一声，似乎没想到李青剑能躲开。
但他没有继续出手，只是深深看了李青剑一眼，身形便如泡沫般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长、长老！”苏清竹脸色煞白地冲过来。
“我没事。”李青剑咬牙封住左肩伤口，阻止那股诡异的侵蚀之力蔓延，“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一刻钟后，行动队彻底撤出落鹰涧范围，在一片密林中暂时休整。
清点人数：一人轻伤，两人真气损耗过度，其余无碍。任务完成——两处阵基全毁。
但李青剑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他低头看着左肩那个诡异的伤口。皮肉没有再生，仿佛那部分身体永久消失了。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残留着一丝灰色的能量，正缓慢而顽固地侵蚀着周围的组织。
这是什么力量？
那个灰袍人，又是谁？
“长老，您的伤”赵铁山担忧道。
“无妨。”李青剑服下一枚九转还魂丹，磅礴的药力暂时压制了灰色能量的侵蚀，“传讯给秦将军，落鹰涧节点已毁，但出现了一个极强的灰袍修士，疑似斗篷人势力高层。提醒他们，后续行动务必小心。”
“是！”
李青剑望向西南方向更深处。
那里，还有黑风岭、白骨岭、血藤谷
而今天遭遇的灰袍人，让他意识到，这场战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凶险。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