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镜湖之上。没有月光,只有云层缝隙偶尔漏下的几粒星子,在湖面投下转瞬即逝的碎银,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风自湖心深处卷来,带着水藻的腥气与腐叶的霉味,掠过花田边缘那片早已枯败的胭脂雪。细碎的残瓣如凝固的血点,散落在龟裂的泥地里,被湖风卷起又落下,在地面划出细碎的声响。花田深处的守灯塔还亮着,那点微光穿透薄雾,像一只浑浊却执拗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被执念缠绕的沉眠之地。
陆野的靴子踩在小径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站在花田尽头的老槐树下,掌心被那把锈迹斑斑的花铲硌得发疼,铲柄上嵌刻的星纹在黑暗中隐隐发烫,热度顺着掌心纹路蔓延,像一条苏醒的小蛇,钻进四肢百骸。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让气息与风声融为一体,但胸腔里的心跳却像擂鼓般狂乱——他知道,今晚必然有事发生。自从锁骨处的胎记开始发黑、蔓延,自从沈月肩胛骨上的斑痕跟着扩大,自从那本浸满泪痕的日记本被从旧箱子里翻出,那些破碎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
梦里全是声音。
破碎的、重叠的、带着哭腔的低语,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膜深处来回穿刺。有时是孩童的啜泣,有时是女人的哀求,还有时是模糊的歌谣,每次都在最清晰的瞬间戛然而止,只留下心脏被攥紧的钝痛。他试过捂住耳朵,试过喝烈酒麻痹神经,可那些声音总能精准地绕开所有屏障,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此刻,它们又来了。
不是从耳边传来,也不是从风里飘来,而是直接在他颅内炸响,带着冰冷的水汽,仿佛说话的人就贴在他的脑壳里呼吸:
“……别走……再等等……还没说再见……”
“……冷……好冷啊……水下面全是冰……没有光……谁来拉我一把……”
“……姐姐……你说过的……春天带我来看星野花的……你骗人……”
剧痛瞬间席卷了头颅,陆野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花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铲尖插进泥地三寸,那些发烫的星纹骤然亮起,一圈淡银色的涟漪以花铲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枯萎的草茎竟微微颤动,顶端冒出极淡的青色嫩芽,却又在瞬间枯萎,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抽走了生机。
“又是这样……”他咬牙低语,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地面的残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为什么……这些声音……我好像真的……听过?”
不是幻听。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声音里的绝望与期盼,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这不是凭空产生的错觉,更像是被时间掩埋的记忆,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正拼命地想要钻出来。
那些被遗忘的、不敢触碰的、连他自己都以为从未存在过的哭喊,正顺着记忆的裂缝,疯狂地涌出。
与此同时,沈星书房的窗还亮着。
旧书桌上摊满了父亲留下的研究手稿,泛黄的纸页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还夹杂着大量诡异的符号——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沈星将台灯的亮度调到最大,指尖划过纸页上的褶皱,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渍,不知是泪水还是湖水。
她的视线停留在几个被红笔反复圈画的关键词上:“双星血脉”“阴阳星印”“归墟核”“轮回锚点”。这已经是她研究这些手稿的第三个晚上,之前始终无法将这些零散的词汇串联起来,可今晚,当陆野走进花田的那一刻,手稿上的符号竟隐隐发光,与她颈间的铜纽扣项链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指尖划过一段被重重圈画的文字,墨迹因反复涂抹而变得厚重:“当‘阴’之体承载过多执念未解,其魂将滞留于‘心渊’,化为‘无面之影’。此非鬼魅,亦非物质,乃情志凝结之虚相。若‘阳’之体未能完成契约唤醒,则‘影’将持续侵蚀宿主,直至双星俱灭,归墟核失控,吞噬周遭一切生灵。”
沈星的指尖猛地一颤,台灯的光晕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铜纽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可眼底的担忧却愈发浓重。
她抬头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里的梧桐枝桠,落在花田边缘那个模糊的身影上。陆野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断裂。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深邃如渊的男人,此刻正蜷缩着身体,仿佛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凌迟。
“无面影……真的是因为……没说再见吗?”她喃喃自语,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沈月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们欠他们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场真正的告别。”之前她始终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此刻结合手稿上的记载,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她的太阳穴。沈星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重叠——
漆黑的湖底,淤泥翻滚,无数苍白的手从泥里伸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水草,朝着水面疯狂抓挠;孩童的哭泣声、女人的哀求声、男人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扭曲成一首不成调的童谣,在水中来回回荡;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漂浮在水中央,裙摆像一朵凋零的花,她的嘴唇不停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的方向,充满了绝望与期盼。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混沌,直直钻进她的意识:
“陆野……救我……”
是陆野的声音?不,不对,这声音更稚嫩,带着哭腔,却又和陆野的声线有着莫名的相似。
沈星猛地惊醒,额角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指尖沾满了温热的鲜血。她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擦拭血迹,一把抓起桌上的铜纽扣项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刻着星纹的银饰挂坠——这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件信物,手稿里说它能暂时抵挡心渊力量的侵蚀——转身就冲出了书房。
庭院里的风更急了,梧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啜泣。沈星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跑过石板路,穿过枯萎的花田小径,每一步都踩在残瓣与碎石上,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花田之中,陆野终于从那阵剧痛中挣脱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抬起头,发现四周的空气变得异常粘稠,像是浸在冰冷的湖水里,每呼吸一次都觉得窒息。原本就微弱的星光彻底消失了,月光扭曲成一道道波纹状的光幕,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打碎的镜子。
而在那光幕之后,一个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浮现。
他们没有脸。
身形扭曲不定,像是用黑雾捏成的,又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有的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发出压抑的啜泣声;有的四肢着地,朝着某个方向不停爬行,留下一串淡淡的黑雾痕迹;还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形微微晃动,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无面影。
陆野的心脏骤然缩紧,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曾在沈月的日记里看到过对无面影的描述,也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相关的传说,可他从未想过,这些只存在于记载与传说中的东西,竟然真实地存在着,而且正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他。
他僵坐在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较高的影子突然转向他,身形微微停顿,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他的胸口——正是那片胎记所在的位置。
紧接着,那个影子张开了“嘴”——那只是一团黑雾的凹陷,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却有一道清晰的意念直接传入陆野的脑海:
“哥哥……”
轰——!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记忆的闸门被瞬间冲垮,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洪水般涌入,带着火焰的灼热与浓烟的呛味,将他彻底淹没——
一间破旧的孤儿院,墙壁上刷着褪色的童话壁画,白雪公主的裙子已经掉成了淡粉色。冬日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大木板床上取暖,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霉味。
他紧紧搂着身边一个更小的女孩,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用单薄的外套裹住她的肩膀。女孩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廉价香味,她小声地啜泣着:“哥,我冷。”
“不怕,”他用冻得发颤的声音说,“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去湖边看星野花,听说开起来是红色的,像你的裙子一样好看。”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点头:“你说过的哦,要一起看星野花开,不能反悔。”
“不反悔。”他用力点头,把她搂得更紧了。
后来的一个雨夜,雷声大作,警报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孤儿院的厨房突然起火,火焰顺着木质的房梁蔓延,很快就吞没了整个屋子。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孩子们的哭喊声、老师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一个陌生的男人冲进火场,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拖。“快走!再不走就烧死了!”男人的声音很凶,力气大得让他骨头都疼。
“放开我!我妹妹还在里面!”他拼命挣扎,朝着床的方向哭喊,“小语!小语——!!”
女孩站在燃烧的门口,红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火焰已经烧到了她的脚边,她却没有动,只是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嘴唇不停颤抖,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哥……哥……”
然后,汹涌的火焰吞没了她的身影,也吞没了他最后的希望。
陆野浑身剧震,瞳孔剧烈收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幼兽:“小语……我的妹妹……你是……你是无面影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那个高大的影子轻轻点头,黑雾组成的身形微微晃动,像是在哭泣。然后它缓缓后退,融入其他无面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这时,更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片不再刺耳,而是慢慢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首断续的童谣,在花田上空回荡:
“星野开,月儿白,
姐姐牵我过桥来。
桥下水,冷如铁,
不见归来不见别……”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灵魂上。陆野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终于明白了——这些无面影,并非什么恶灵,也不是诅咒的产物。他们是那些死于非命、心愿未了之人,因为强烈的情感羁绊无法转生,被束缚在这片“心渊”之中,成了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而他自己……之所以能听见他们的声音,能被他们包围,是因为他曾是其中的一员。
或者说,他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可他活了下来。被高家收养,改名换姓,抹去了所有关于孤儿院和妹妹的记忆,成了“陆野”。他以为自己摆脱了过去,以为那些痛苦都已经被时间冲淡,却没想到,他的妹妹小语,竟然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带着“未告别”的遗憾,化作了最初的无面影,在这片花田里,等了他几十年。
“所以……胎记变黑,是因为她在呼唤我?”陆野颤抖着抚摸锁骨处的黑斑,那里正传来阵阵灼痛,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让我……听见她的声音?想让我……记起她?”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沈星奔至花田边,额角的鲜血还在往下流,滴在她的白色衬衫上,形成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她看到陆野跪在地上,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心头一紧,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饰挂坠,将其高举过头顶。
银饰挂坠发出淡淡的白光,形成一道微弱的屏障,将靠近的几个无面影逼退了几分。“陆野!快握住花铲!”沈星急声大喊,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沙哑,“它是星印共鸣器!能稳定你的意识,抵挡心渊的侵蚀!”
陆野迟缓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与震惊。他看着沈星,嘴唇颤抖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沈星……我……我记得了……我有个妹妹……她叫小语……她……她一直在等我说再见……”
沈星的心脏猛地一颤,脚步顿住了。她看着陆野眼中那深入骨髓的痛苦,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慢慢走近,绕过那些静止的无面影,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那就告诉她,你现在听见了,你记起来了。”
她的手很暖,带着体温,像是一道光,照亮了陆野混沌的意识。
话音刚落,空中的童谣戛然而止。
所有的无面影同时静止,原本晃动的身形不再动弹,所有的“目光”都齐齐投向陆野和沈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期盼。
片刻后,人群中央的那个高大影子再次上前一步,黑雾组成的手中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它缓缓张开手,一朵早已干枯的野菊花落在陆野的掌心——花瓣泛着诡异的紫晕,蕊心处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指尖触碰到干枯花瓣的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再次涌入陆野的识海,这一次的画面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火灾当晚,小语并没有立即死亡。她被掉落的木梁砸中了腿,鲜血染红了红色的裙子,却还是忍着剧痛,在废墟中一点点爬行,嘴里不停喊着:“哥哥……哥哥……”
途中,她遇见了孤儿院的张阿姨。张阿姨的后背被烧伤,浑身是血,却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她推进了厨房后面的密道。“去找……守灯人……”张阿姨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塞给小语一枚刻着星纹的铜片,“拿着这个……活下去……”
密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与血腥气。小语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往前爬,铜片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可她实在太虚弱了,失血过多让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倒在了密道的半途。
临终前,她把那枚铜片含进嘴里,眼泪从眼角滑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没能和你说再见……”
她的执念太深,魂魄离体后并未消散,反而被镜湖底的“归墟核”捕获。归墟核是这片土地的能量核心,能吸附所有强烈的执念,将其转化为无面影。小语成了第一道无面影,此后百年,无数死于非命、心愿未了的灵魂被归墟核吸附,形成了如今的影群。
而她的意识,始终锚定在陆野身上——那个她最后呼唤的人,那个她用生命等待的人。
这也是为何陆野的胎记会与沈月同步变黑——因为他们都是“契约者”。陆野是“阳之体”,承载着小语的执念与期盼;沈月是“阴之引”,能感知心渊的波动,两人共同维系着与心渊的连接。一旦连接断裂,归墟核就会失控,黑雾将吞噬整个镜湖周边。
当最后一段记忆碎片消散时,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雷声隐隐滚动,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浩劫。镜湖水面掀起巨大的波澜,黑色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道漆黑如墨的雾气自湖心升起,像一条巨大的黑龙,迅速向岸边蔓延——那是“黑雾的侵蚀”,是心渊失控的征兆。
“不好!”沈星脸色骤变,一把拉住陆野,“如果黑雾覆盖花田,星野花就会彻底枯萎,阴阳星印的平衡会彻底崩塌,到时候整个镜湖周边都会被心渊吞噬!”
陆野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朵干枯的野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的泪水还未干,却已经燃起了决绝的光芒。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要完成契约。”
“陆野……”沈星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不是为了打破什么诅咒,”陆野打断她,目光望向湖心的方向,那里黑雾最浓郁,“而是为了让她安心离去。她等了我几十年,我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怎么做?”沈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银饰挂坠。她知道,此刻劝阻已经没有用了。
“带我去见她最后一面,”陆野转过头,眼神无比认真,“在心渊之下,在记忆的尽头。只有在那里,才能完成真正的告别。”
沈星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期盼的无面影,终于点了点头。她取下颈间的铜纽扣项链,蹲下身,将铜纽扣与那把花铲一同插入地面。
两件信物接触泥土的瞬间,上面的星纹同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铜纽扣的金光与花铲的银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银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周围的黑雾被瞬间驱散,露出了一片清明的夜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狗叫声传来。阿毛不知何时出现在花田边缘,嘴里咬着那条陈旧的狗链,朝着光柱的方向狂吠不止。它的毛发炸开,眼神警惕,却又带着一丝决然。紧接着,它猛地跃起,将嘴里的狗链甩向空中——
狗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触及光柱的瞬间,竟化作万千金色光点,融入了光柱之中。阿毛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然后安静地趴在花田边,眼神紧紧盯着光柱。
沈星愣住了,她忽然想起,这条狗链是沈月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上面也刻着模糊的星纹,只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现在看来,这条狗链也是与星印相关的信物。
虚空之中,仿佛有谁轻轻叹了一声,声音缥缈,带着一丝释然。
光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缓缓收敛,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阶梯由青石板铺成,上面刻着与花铲、铜纽扣相同的星纹,阶梯两侧散发着淡淡的银光,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道路。
阶梯通向未知的黑暗。
陆野率先迈步走了上去,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星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攥着银饰挂坠。刚走下几级阶梯,周围就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孤儿院孩子们的笑声、大火中的尖叫、湖底的寂静、无数个夜晚独自流泪的孩童身影……这些碎片在他们身边缓缓飘过,带着不同的情绪,有开心,有痛苦,有期盼,有绝望。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这些记忆碎片不仅属于陆野和小语,也属于其他的无面影,每一段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都是一份无法放下的执念。
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一间巨大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的墙壁由青石砌成,上面镶嵌着数百枚铜片,每一枚铜片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与生卒年月,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则依旧清晰。
石室里没有灯,却亮如白昼——光源来自石室中央悬浮的一团柔和的紫光。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闭着眼睛,安静地漂浮着,身形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是小语。
陆野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能清晰地看到女孩的轮廓,看到她红色的裙子,看到她额角的小伤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几十年过去了,她依旧是离开时的模样,面容稚嫩,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一步步走上前,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时间的鸿沟,跨越生与死的界限。当他终于站在紫光面前时,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小语……哥哥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紫光微微颤动,像是被触动了一般。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纯净的星星。当她的目光落在陆野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
那一瞬,整个石室仿佛停止了运转,周围的铜片不再发光,记忆碎片也停止了漂浮,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哥……哥?”小语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是我,”陆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他伸出手,想要触碰紫光中的女孩,却又怕惊扰这份虚幻的真实,“我回来了……小语,我来跟你说再见了。”
小语的眼泪无声滑落,化作点点星光,从紫光中飘出,落在陆野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火灾那天,我喊了你好久,你都没有回头……”
“我没有!我从来都没有不要你!”陆野痛哭失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那个男人强行把我拉走的,我挣扎了,我喊了你,可他力气太大了……我以为你已经……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不知道你在等我说再见……”
他把这些年的愧疚、痛苦、思念全都倾泻了出来,积压了几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紫光中的小语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怪你,哥哥。我只是……太想你了。我在花田里等了你好久好久,看着花开了又谢,看着守灯塔的灯亮了又灭,可就是等不到你。”
沈星默默退后几步,转过身,望着墙壁上的铜片,泪水也忍不住滑落。她终于明白,所谓的“诅咒”,从来都不是什么邪恶的力量,而是爱的另一种形态——当告别缺失,思念就成了束缚灵魂的枷锁;当承诺落空,等待就成了永恒的刑罚。
许久,陆野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从怀中取出那朵干枯的野菊,小心翼翼地递到紫光面前:“你看,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星野花开。这是我在花田边找到的,应该是你当年留下的吧。”
小语的目光落在野菊上,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纯净,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周身的孤寂:“记得……我一直都记得。那天火灾前,我还摘了一朵野菊,想送给你当礼物,结果还没来得及……”
“我知道,”陆野的声音很温柔,“我都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小语,哥哥爱你。谢谢你一直等着我,谢谢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现在,我来了,我亲眼看着你,亲口对你说——再见了,我的妹妹。你可以安心地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紫光剧烈震荡起来,光芒变得越来越耀眼。小语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遇到朝阳,一点点消散。但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嗯……再见啦,哥哥。”
最后一缕紫光熄灭时,一枚小小的铜片从空中飘落,旋转着落在陆野的掌心。铜片上刻着两个字,字迹稚嫩,却很清晰:“兄妹”。
与此同时,石室墙壁上的铜片开始发光,那些模糊的名字变得清晰起来,然后一个个消散,化作光点,飘向石室之外。地下的黑雾正在快速消退,心渊的力量正在减弱。
外界,花田之中——
枯萎的星野花根部忽然渗出晶莹的露珠,露珠顺着根茎向上蔓延,滋养着干枯的花茎。紫色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枝、绽蕾。片刻后,第一朵星野花悄然开放,颜色鲜红,像小语的裙子一样,在晨曦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更多的星野花陆续开放,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花香弥漫在整个花田,驱散了之前的腐叶气味。那些围绕在花田中的无面影,一个个变得透明,然后消散,只留下淡淡的光点,融入了星野花中。
【无面影数量 -1】
陆野和沈星走出地下阶梯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洒在镜湖之上,波光粼粼,宛如星辰坠落人间。
陆野坐在花田边的老槐树下,手中摩挲着那枚刻着“兄妹”的铜片,神情平静,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痛苦与迷茫,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释然。阿毛跑了过来,趴在他的脚边,脑袋靠在他的腿上,发出温顺的呜咽声。
沈星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感觉怎么样?”
“轻松了,”陆野笑了笑,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却笑得无比真诚,“好像心里一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沈星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而问道:“那你接下来……还想听更多声音吗?”
陆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花田的边缘,还有几个无面影静静伫立在晨雾中,他们的身形比之前淡了许多,目光温和,不再充满怨恨,而是带着浓浓的期盼。他们也有未完成的心愿,也在等待一场真正的告别。
他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花铲,星纹在晨曦中微微发光。声音坚定而有力:“只要他们愿意说,我就一定会听。”
沈星望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驱散了他周身所有的黑暗。
风吹过花田,新绽放的星野花轻轻摇曳,花香随风飘散,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誓约。远方的守灯塔,光芒比以往更加明亮,穿透薄雾,照亮了这片被治愈的土地。
【章节尾声】
深夜,沈星独自回到书房。她坐在旧书桌前,翻开了沈月的日记本。白天发生的一切还在脑海中回荡,陆野的痛苦、小语的释然、星野花的绽放,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轻轻翻动着日记本,忽然愣住了。在最新一页原本空白的地方,竟多出了一行陌生的笔迹,字迹稚嫩,却很工整:
“有些离别不必悲伤,因为它们终将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小语 留”
沈星怔怔地看着那行字,泪水再次滑落,滴在纸页上,却没有晕开墨迹。她忽然明白,小语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化作了星野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片她等待了几十年的土地上,留在了她最爱的哥哥身边。
窗外,第一缕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镜湖之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