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浸了温水的薄纱,轻柔地覆在镜湖花田之上,将昨夜残留的湿冷一点点消融。空气里浮动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香,那是星野花初绽时独有的气息,混着晨露的清甜,像被温柔唤醒的记忆,轻轻挠着人的鼻尖。
露珠顺着新抽的花茎滚落,砸在枯萎的旧瓣上,发出“嘀嗒”的细碎声响,像整片大地都在为一场终结与启程默哀。那些昨夜因小语释然而绽放的红花,此刻在晨光里舒展着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某个方向致意。
陆野站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指尖被那枚刻着“兄妹”的铜片硌得发疼。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斑驳的纹路,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岁月侵蚀的凹凸感,就像那些被强行掩埋的记忆,即便模糊,也藏着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般晦暗沉郁,却多了一种近乎清明的痛楚——像是背负着重棺跋涉半生的人,终于将棺木安放,才发现肩头的皮肉早已溃烂,鲜血淋漓,可那痛楚里藏着鲜活的暖意,是小语用几十年等待换来的释然。
“小语……”他低声呢喃,喉结滚动着,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沙哑。铜片在掌心渐渐升温,像是小语残留的温度。他知道,妹妹是真的走了,带着那句迟了几十年的再见,彻底挣脱了心渊的束缚。但她留下的不是空荡的寂静,而是一扇门,一扇通往被篡改的过往、被掩盖的真相,以及更多未竟之约的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野没有回头,却已知是沈星。晨风格外凉,他的体温低得异常,肩头忽然一沉,一件带着阳光气息的外衣轻轻搭了上来,将凉意隔绝了大半。
沈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庭院的梧桐枝桠,望向花田深处的守灯塔。那盏灯还亮着,光芒比往日更柔和,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终于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你还记得多少?”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晨雾,怕惊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小语的气息。
陆野缓缓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目光却深邃如浸了水的古井:“火……漫天的火,还有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有个阿姨,应该是孤儿院的张阿姨,她推了我一把,喊我‘快跑’,声音都破了。然后有个陌生男人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要捏碎我的骨头,把我塞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开起来的时候,我从后窗看出去,只看到一片火海,还有……好像有个穿红裙的小身影,站在火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以前我以为那就是终点,是我人生的重新开始。但现在我知道,不是。那场火灾是刻意制造的假象,那些孩子……不止我一个活下来。”
“不止一个?”沈星心头猛地一震,指尖瞬间冰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铜纽扣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脑海里骤然闪过高宇日记中那段模糊的记录——“第七次轮回失败。目标编号07再次逃脱监管。院长下令封锁消息,销毁档案。她说:‘他们不该存在。’”
之前她只当是高宇精神错乱的呓语,可此刻与陆野的话对应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目标编号07……会不会就是陆野?那个从未露面的“院长”,又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称这些孩子为“不该存在的”?
“我们必须找到那座孤儿院。”沈星的语气骤然坚定,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它不是你童年的起点那么简单,而是所有谜题的源头。你的胎记、双星血脉、阴阳星印,甚至无面影的形成机制,还有高宇日记里的轮回与实验,答案一定都在那里。”
陆野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燃烈的决意。就在他要开口说话时,胸口的胎记忽然传来一阵灼热,像是被温水烫过,紧接着,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知道它在哪。”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住了。不是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而是一种本能的感应,仿佛他的骨骼、血液,都比意识更早地记住了归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条蜿蜒的山路,两旁是枯死的老槐树,枝干扭曲如伸向天空的骨手,树皮皲裂,像是凝固的哀嚎;山路尽头的山腰处,有一堵残破的围墙,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藤蔓下的铁门锈蚀断裂,门楣上的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轮廓——
“慈心园。”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成型的瞬间,胸口的胎记骤然爆发出滚烫的温度,如同被烧红的烙铁贴上皮肤,疼得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弯了弯腰。与此同时,一阵极轻的童谣哼唱声钻进耳朵,断续飘渺,像是从幽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贴在耳畔低语:
“灯儿亮,路儿长,
姐姐带我去远方。
不回头,莫悲伤,
等花开时再相望。”
“这是……新的声音碎片?”沈星立刻皱起眉,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可笔身不仅没有任何反应,屏幕还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屏。她用力按了按开机键,毫无动静——这里的电磁场紊乱得厉害。
“陆野,你在听什么?”她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陆野,注意到他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嘴唇也泛起了青灰色。
陆野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痛苦:“有人在叫我……好多声音,都是孩子的声音。他们在喊我的名字,不是‘陆野’,是另一个名字,很模糊,我听不清……”他捂住胸口,呼吸急促,“他们被困在那里,在‘慈心园’里,很痛苦。”
出发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沈星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试图找到更多关于“慈心园”的线索,陆野则去收拾行囊,将那把星纹花铲、刻着“兄妹”的铜片,还有沈星给他的银饰挂坠都仔细收好。
可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趴在门口的阿毛突然变得异常焦躁。它叼着那条磨损严重的狗链,在门口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眼神里满是不安。
沈星注意到它的异常,走过去想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可阿毛却猛地躲开,然后死死咬住她的袖角,用力往屋内拽。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沈星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顺着它的力道往前走。
阿毛把她拽到客厅墙壁前,松开嘴,用爪子狠狠拍打墙上挂着的一幅老地图。那是沈星父母遗留的研究资料之一,泛黄的纸页上标注着省内几处曾与“星脉实验”有关的地点,之前她翻看过无数次,从未发现异常。
“你让我看这个?”沈星皱眉,凝神细看地图。就在这时,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地图上,西南角一处原本模糊的区域,在光线的折射下,浮现出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小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立刻搬来椅子,站上去仔细查看。红圈旁用极细小的字迹写着一行注解,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慈心育幼所(原名:慈心园)
建于1932年,毁于1998年大火
注:疑似‘归墟核’第一代容器安置地
“原来……它一直就在地图上。”沈星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她之前为什么没发现?是因为字迹太隐蔽,还是因为有某种力量在刻意掩盖?她伸手触碰那个红圈,指尖能感觉到纸页上细微的凹凸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陆野听到动静走了过来,看到地图上的标注时,脚步猛地顿住。他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个红圈,一股剧烈的心悸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碎片般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符文,符文之间流淌着淡紫色的微光。地下室中央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棺盖微启,里面透出浓郁的幽紫色雾气,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一群身穿灰袍的人跪伏在青铜棺前,头低垂着,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古老咒语,声音低沉而压抑。
青铜棺旁有一个简陋的石质祭坛,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被强行按在祭坛上,手腕被锋利的匕首割开,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汇入地面的凹槽中,渐渐汇成一幅完整的星图形状。小女孩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却被灰袍人的咒语声掩盖,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而在地下室的角落阴影里,年幼的他被一个高大的灰袍人捂住嘴,动弹不得。他能清晰地看到祭坛上的一切,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能感受到小女孩的绝望,那种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僵硬。
“呼……呼……”陆野猛地后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他们在用人命……用人命喂养什么东西……那个青铜棺,不是埋死人的,是用来封印‘归墟核’的!那些孩子,都是祭品!”
沈星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终于明白,所谓的“慈心园”,根本不是收容流浪儿童的避难所,而是一个以孩童生命为代价,维系“阴阳平衡”的秘密实验场。那些孩子被冠以“孤儿”的名义,实则都是被选中的实验体,他们的生命被当成了稳定归墟核的工具。
“我们得立刻动身。”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如果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能量痕迹,或许就能找到破解诅咒的关键,还能救那些被困的孩子。”
陆野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卧室收拾行李。他的动作很快,却很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决绝。临行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花田——那朵为小语绽放的红花仍在风中摇曳,花瓣边缘的银光愈发清晰,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又像是在护佑他前行。
越野车驶离镜湖村,沿着蜿蜒的公路一路向西。越往西南走,路况越差,最后驶上了一条废弃的公路,路面布满碎石和坑洼,车轮碾过,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茂密的树林取代了农田,阳光被浓密的枝叶遮挡,天地间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四个小时后,越野车在一条几乎被植被吞噬的山道前停下。山道狭窄陡峭,只能徒步前行。沈星将车停在隐蔽的树丛后,三人一狗开始徒步上山。
山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带着潮湿的霉味,吸入肺中,像冰碴子一样硌得生疼。奇怪的是,沿途看不到任何飞鸟走兽的踪迹,甚至连一只昆虫都没有,整座山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
越靠近山顶,陆野的状态就越不对劲。他的脚步渐渐踉跄,额头上的冷汗越渗越多,脸色从苍白变得发青。锁骨处的胎记不仅彻底变黑,还开始向外扩散出细丝状的纹路,如同黑色的蛛网,缓缓蔓延至锁骨下方,每扩散一寸,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他咬着牙,声音沙哑,“他们在哭,说疼,说冷……还说有人在抓他们……”
沈星立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得吓人。“撑住,陆野。”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安抚的力量,“你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些,我和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在排斥外来者,它不想让我们揭开它的秘密,所以才用这些幻象攻击你。”
就在这时,沈星的脑海中突然响起沈月的声音,通过血脉共鸣传递过来,带着强烈的警示意味:【警告:空间稳定性下降至68,检测到高浓度怨念残留,能量波动异常剧烈。建议立即启动‘胭脂雪护心阵’,否则会被怨念侵蚀心智!】
“胭脂雪护心阵!”沈星立刻反应过来,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瓶盖,里面装着淡红色的粉末,正是胭脂雪的花瓣研磨而成。她将粉末均匀地撒在自己、陆野,还有阿毛的周围,粉末接触空气的瞬间,突然“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化作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将三人一狗笼罩在其中。
光晕温暖而柔和,将周围冰冷的负面能量隔绝在外。陆野立刻感觉到身上的刺痛减轻了许多,脑海中杂乱的哭声也弱了下去,呼吸渐渐平稳。阿毛也放松下来,不再焦躁地低吼,只是紧紧跟在陆野脚边。
就在淡红色光晕亮起的瞬间,前方的浓雾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撕开一般,骤然散开。一座残破的废墟赫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片断壁残垣,墙体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熏黑的梁柱,显然是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断墙之间杂草丛生,齐腰高的野草随风摇曳,里面夹杂着烧焦的木块和碎石。大门早已倒塌在地,两根歪斜的门柱上布满了裂痕,上面依稀可见“慈心园”三个字,其中“心”字被无数道刀痕划破,只剩下半边,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院内的景象。
数十个锈迹斑斑的秋千悬挂在残破的屋檐下,没有风,却在缓缓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推动一般。秋千旁的空地上,散落着各种破旧的玩具:一只缺了腿的木马,木头上还留着孩童的牙印;半截用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颜色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整齐的线条;还有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沾满了灰尘和焦黑的痕迹,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沈星的目光落在地面的一张泛黄照片上,快步走过去捡了起来。照片已经有些破损,边缘卷曲,上面是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的合影,个个笑容天真烂漫,穿着统一的蓝色小褂子。可在照片的后排,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却没有脸,像是被人用利器刻意抠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
“那是……小语。”陆野的声音剧烈颤抖,脚步踉跄地走过来,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红裙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记得这件红裙,是张阿姨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的,小语穿上后,开心了好几天,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裙子。“她明明站在那里……可为什么……没有脸?”
沈星轻轻翻转照片,看向背面。只见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们都忘了名字,老师说,没有名字的孩子不能拍照。可是我想记住大家,记住这里的样子,所以我偷偷画了下来。”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数字:no07。
“no07……”沈星猛地抬头看向陆野,眼神里满是震惊,“是你!高宇日记里的目标编号07,就是你!陆野,你不是普通的孤儿,你是这个实验项目里的关键实验体!”
“实验体……”陆野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一根残破的门柱上,闭上眼睛,痛苦地抱住头。无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
每晚深夜,都会有灰袍人走进宿舍,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带到地下室。冰冷的针头刺入手臂,抽取鲜血,再注射进不明的淡绿色液体,液体流入血管的瞬间,浑身都会传来火烧火燎的疼。
胸口被刻下星纹的那天,他疼得浑身发抖,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院长”站在他面前,声音冰冷地说:“这是净化仪式,你要庆幸自己有资格成为‘容器’。”
身边的孩子一个个消失。有的被灰袍人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老师说他们被好心的人家领养了;有的突然“生病”,被隔离后就没了消息。直到有一天深夜,他起夜时,看到灰袍人拖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小身影,走向后院的焚化炉,白布下露出的,是他前几天还一起玩耍的小男孩的鞋子。
他害怕极了,开始策划逃跑。有一次,他趁灰袍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宿舍,却被很快发现。那个戴面具的院长亲自抓住他,把他关在小黑屋里,饿了三天三夜。院长说:“你是特殊的,只有你能承载‘阳印’,压制‘阴’的暴动。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容器。”
“我不是被救出来的……”陆野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是被选中的。他们需要一个‘阳之体’来压制归墟核,所以才留下我。而当我第一次成功逃走时,他们制造了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掩盖了这个实验场的秘密!”
沈星听得脊背发寒,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蔓延全身。她终于明白,高家收养陆野根本不是巧合,而是计划的一部分。高父作为当年“星脉实验”的资助者之一,必然早就知情,收养陆野,就是为了监控这个“失控的实验体”。而高宇日记里提到的“交易”,恐怕就是关于如何重新控制陆野,让他回到实验场,继续充当“容器”。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星稳住心神,问道。她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痛苦中的时候,找到真相,救那些被困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陆野深吸一口气,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深处,那里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看起来像是当年的主楼。“去地下。”他一字一句地说,“表面的废墟都是假象,真正的真相,不在这里,而在地下室里。那个戴面具的院长,还有归墟核的秘密,都在下面。”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砖石。陆野和沈星在废墟中仔细搜寻,终于在主楼的墙角发现了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管道口被杂草和碎石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只能从这里进去了。”陆野检查了一下管道,确认足够坚固后,率先爬了进去。通风管道狭窄而湿滑,内壁布满了绿色的霉斑,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气味,偶尔还能摸到干涸的、粘稠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迹还是其他东西。
阿毛跟在陆野身后,小心翼翼地爬行,狗链偶尔会撞击管道壁,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他们计数——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的深处。
沈星爬在最后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管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粘稠,带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银饰挂坠,挂坠的冰凉触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爬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的陆野突然停了下来。“到了。”他低声说。
沈星和阿毛跟着停下,陆野用力推开前方的格栅,率先跳了下去。沈星紧随其后,落地后才发现,他们站在一间狭小的储藏室里,储藏室的尽头,一道厚重的铁门横亘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这扇铁门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坚固,门板足有十几厘米厚,上面刻着复杂的星纹图案,与陆野的胎记、花铲上的星纹一模一样。铁门中央嵌着一块凹陷的掌印石,石面上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像是专门为某个人的手掌量身定做的。
陆野深吸一口气,走到铁门前,缓缓伸出右手,按在掌印石上。掌心刚一接触石面,石面立刻泛起淡淡的紫光,顺着他的手掌纹路蔓延开来,覆盖了他的整个手掌。
“滴——身份确认:no07,权限等级:s级,允许通行。”
一个冰冷无情的机械声突然响起,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紧接着,铁门内部传来“咔哒咔哒”的齿轮转动声,厚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股腐朽与药味混合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紧眉头。
铁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实验室。室内的灯火在铁门打开的瞬间自动亮起,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冷色。
实验室的中央,赫然矗立着那口在陆野记忆中出现过的青铜棺,棺身刻满了与铁门相同的星纹,幽紫色的雾气从棺缝中渗出,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青铜棺的四周环绕着十二根黑色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锁着一副儿童骨架,骨架的手腕和脚踝处都有明显的切割伤和锁链勒痕,空洞的眼窝对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实验室的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图表,上面用红色和黑色的墨水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各种曲线图谱,标注着“情绪波动曲线”“灵魂纯度指数”“执念值”“血脉契合度”等字样。图表下方,摆放着数十个玻璃培养皿,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些细小的器官组织,让人不寒而栗。
实验室的一侧,主控台前的一台老旧电脑屏幕忽明忽暗,屏幕上布满了灰尘,却依旧在顽强地运行着。沈星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擦去屏幕上的灰尘,发现电脑的系统日志仍在更新:
【项目状态:休眠】
【预警:若‘阳之体’未归位,七日内将触发全面崩解,归墟核失控风险等级:sss级】
“它还在运作……”沈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个系统,二十多年来一直在等待陆野回来。‘容器完整性’指的就是陆野,‘阳之体未归位’会触发全面崩解,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等着陆野回来继续充当归墟核的容器!”
陆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中央的青铜棺,一步步走了过去。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青铜棺内空无一物,只有棺底刻着一行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鲜血写上去的,历经多年,依旧清晰:
“当双星重聚,心渊开眼;
若阳弃誓,万影同灭。”
就在陆野读完这行字的瞬间,整间实验室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疯狂闪烁,将整个实验室染成了诡异的红色。一个机械化的女声通过广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检测到非法入侵,权限等级不足。启动清除程序。清除目标:除no07外所有生物。执行方式:神经毒素释放。倒计时——五分钟。”
“糟了!是神经毒素!”沈星脸色骤变,立刻拉着陆野想找出口,“快找其他出口!再晚就来不及了!”
实验室的墙壁开始渗出淡绿色的液体,液体接触空气后,化作细小的雾滴,弥漫在空气中。阿毛突然狂吠起来,毛发直立,对着墙壁龇牙咧嘴,显然这些雾滴有着强烈的毒性。
可就在这时,陆野的目光却被实验室角落的一张桌子吸引了。桌子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三个字,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潦草:《院长手札》。
“等等!”陆野挣脱沈星的手,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拿起笔记本。他的心跳得飞快,直觉告诉他,这本手札里藏着所有的真相。
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只见首页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位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容温婉,眼中满是爱意。而那个婴儿的胸前,赫然有着一枚与陆野一模一样的星形胎记!
照片下方,用同样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愿你平安长大,远离纷争,成为真正的‘守灯人’,而非被操控的‘容器’。——母 字”
“母……”陆野的心脏骤然停跳,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翻动手札,一页页快速翻阅,最后停在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字迹变得潦草而凌乱,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实验已经失控,归墟核的力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想把你当成永久的容器,用你的血脉和灵魂维系归墟核的稳定,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我终究没能保护好你。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我或许已经化为‘无面影’之一,被永远困在心渊之中。但请相信,我的一切所为,都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阻止‘归墟核’觉醒,保护更多的人。”
“你不是容器,你是钥匙,是打破这一切轮回的唯一希望。”
“而我,只是个失败的母亲。——林知遥”
“林知遥……”沈星失声念出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不是……沈月母亲的名字吗?!沈月的母亲,竟然就是这座孤儿院的院长?!”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陆野不是孤儿,他是林知遥的亲生儿子!
林知遥,既是当年“星脉实验”的首席研究员,也是这座“慈心园”孤儿院名义上的院长。她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进实验场,并非为了所谓的“净化”,而是为了近距离保护他,研究如何破解实验的诅咒。最终,她选择反叛组织,策划了那场大火,帮助包括陆野在内的部分孩子逃离,而她自己,则选择留下,用自己的生命封印归墟核,最终化为了无面影的一员。
“所以……我一直寻找的母亲……其实早就死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陆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砸在手札上,晕开了墨迹。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竟然就是那个戴面具的院长,那个他曾经无比恐惧的人,竟然是用生命保护他的人。
沈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陆野,你不是一个人。你现在有我,有沈月,有阿毛,还有那些等着你说再见的孩子们。你母亲的牺牲没有白费,她留给你的不只是痛苦,还有打破轮回的责任。你不能倒下,否则她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陆野在沈星的怀抱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擦干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他握紧手中的《院长手札》,手札的纸张已经有些脆弱,却仿佛带着母亲的温度和力量。
“我要完成她未竟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不做‘容器’,也不做‘钥匙’。我要做那个打破轮回的人,让所有被困在这里的孩子都能安息,让我母亲的牺牲有真正的意义。”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天花板开始崩裂,碎石和灰尘不断坠落。远处传来阿毛的狂吠声,紧接着是沈星的惊呼:“出口被封死了!通风管道也塌了!我们被困住了!”
陆野立刻站起身,抬头看向主控台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疯狂跳动,已经不足两分钟:【00:01:12】。淡绿色的神经毒素雾滴越来越浓,阿毛已经开始出现眩晕的症状,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呜咽。
“来不及找其他出口了。”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可陆野却异常平静,他转身走向中央的青铜棺,目光坚定。他想起手札里写的“你是钥匙”,想起棺底的那行字,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走到青铜棺前,缓缓伸出右手,按在棺底的星纹上。
“既然你说我是钥匙……那就让我试试,能不能打开真正的门。”
刹那间,棺底的星纹爆发出刺目的紫光,紫光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来,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整个地下室剧烈震荡起来,十二根石柱上的锁链突然断裂,发出“哐当”的巨响。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十二具儿童骨架竟然同时睁开了眼,空洞的眼窝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它们从石柱上走下来,缓缓围拢到陆野身边,然后齐齐单膝跪地,向他行了一个古老而庄严的礼。
【检测到‘阳印’主动激活,激活程度:100】
【系统防御协议失效,清除程序终止】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红色的警示灯也停止了闪烁。主控台的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弹出最后一行绿色的文字,像是来自系统的臣服:
“欢迎归来,守灯人。”
紫光渐渐收敛,青铜棺的侧面突然出现一道暗门,暗门后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内泛着淡淡的银光,显然是通往外界的密道。
“是密道!”沈星惊喜地喊道。
陆野没有犹豫,率先走进密道,沈星抱起虚弱的阿毛,紧紧跟在他身后。密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陆野用力推开石门,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当三人一狗终于逃出生天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身后,整座慈心园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彻底坍塌,尘烟冲天而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夜空中盘旋良久,才缓缓散去,仿佛在为这段黑暗的历史举行一场迟来的葬礼。
陆野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变成废墟的慈心园,久久没有说话。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山间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手中的《院长手札》被他紧紧攥着,仿佛握着母亲的遗愿。
沈星递给他一杯热水,轻声问道:“接下来呢?我们要去哪里?”
陆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札,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笑容里有释然,更有坚定:“去找剩下的孩子。我母亲手札里提到,当年逃出来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们也被‘星印’束缚着,需要一场真正的告别。”
“可我们怎么找?没有任何线索。”沈星问道。
“他们会回应我的。”陆野抬起头,望向夜空,眼中闪烁着微光,“就像小语回应我一样,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只要我还愿意听他们说话,还愿意帮他们完成未竟的心愿,他们就不会真正消失。他们的声音,会指引我找到他们。”
远处的风穿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孩子在轻轻哼唱那首童谣:
“灯儿亮,路儿长,
姐姐带我去远方……”
就在这时,陆野手中的《院长手札》突然轻轻翻动起来,一页纸从手札的夹层中滑落,飘落在地面上。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纸条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名字,叫阿宁。她最爱画画,总说要把所有伙伴都画下来,这样大家就不会被忘记了。”
【章节尾声】
深夜,镜湖村的书房里,灯火通明。沈星独自坐在旧书桌前,面前摊着从实验室带回来的资料和那本《院长手札》。白天发生的一切还在脑海中不断回放,陆野的痛苦、林知遥的牺牲、十二具骨架的行礼,都让她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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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电脑,将主控台的系统日志备份导入电脑,开始仔细破解其中的加密文件。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努力,一个加密的视频文件终于被破解成功。
视频画面出现的瞬间,沈星的呼吸骤然停滞。画面中,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简陋的房间里,面容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却难掩温婉的气质。正是林知遥,她没有戴面具,露出了真实的面容,和沈月有几分相似。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接近了真相。”林知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请记住,‘阴阳星印’并非诅咒,而是一份契约,一份用爱缔结的契约。它的本质,是爱的延续,是生者对死者的牵挂,是死者对生者的守护。”
“每一次轮回,都不是惩罚,而是救赎的机会。是为了让生者学会真正的告别,让死者放下执念,得以安息。不要恐惧死亡,也不要执着于永生,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真正的救赎,从来都不是战胜命运,而是直面它,接纳它,然后勇敢地说——我愿意承担。”
视频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沈星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屏幕,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她终于明白,所谓的诅咒,从来都不是来自归墟核,而是来自未说出口的告别,来自放不下的执念。
窗外,一颗明亮的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镜湖的方向。星光璀璨,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书房里的那本《院长手札》。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有谁轻轻点了点头,带着释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