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像一块浸满了悲伤的湿抹布,将整座老城区罩得喘不过气。下一秒,豆大的雨点便带着破空的锐响砸落,先是稀疏的几点,随即汇成密集的雨帘,狠狠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迷蒙水雾。街灯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光线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只只疲惫垂泪的眼睛,沉默注视着这座在雨夜里交替沉睡与苏醒的城市。
陆野站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旧居民楼前,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浸透衣领,再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他丝毫未觉,掌心紧攥着林素娥临终前交给他的铜吊坠,那枚雕刻着星野花的信物还残留着老人最后一丝体温,与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像一根细针,死死钉住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林素娥死了。
那个在废弃孤儿院的残垣断壁中,用生命为他揭开第一层真相的老人,在说出“你是d系列最后一个活着的实验体”后,便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的死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尘封二十年的记忆铁门,门后翻涌而出的,是无数被掩埋的名字、精心编织的谎言,以及血淋淋的牺牲。
陆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舌尖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雨水,还是未干的泪水。他想起林素娥最后那句带着血沫的嘱托:“别让悲剧重演,保护好沈月,也保护好你自己。”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底烫出深深的印记。
他不能再等了。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积水流淌的声音格外清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陆野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几扇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用塑料布草草遮挡,在风雨中发出哗哗的声响。这里,是“阿姨”生前最后居住的地方。
“阿姨”——这是陆野记忆里对她唯一的称呼。别人都叫她陈姨,孤儿院解散后,她便搬到了这里,靠在巷口摆摊做缝补零活维生。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没人问过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给孩子们织毛衣时,她会哼一些不知名的童谣,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可陆野现在才想起,那温柔深处,始终蛰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是陆野记忆里,唯一一个真正像“母亲”的人。
小时候,他因排斥接触被其他孩子孤立,是她蹲在墙角,把温热的红薯塞到他手里;他半夜做噩梦惊醒,是她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直到他重新入睡;他不小心摔破膝盖,是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伤口,眼里的疼惜比他自己还甚。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份近乎完美的温柔,是否也是星野研究所精心编织的另一层假象?就像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多年来的慈爱与关怀,原来全是包裹着阴谋的糖衣。
陆野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鼻腔灌入,带来一阵刺痛。他压下心头的翻涌,迈开脚步走进居民楼。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湿的气息,楼梯扶手早已锈迹斑斑,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他抬脚踩上去,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嘎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整栋楼都在跟着颤抖,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
每上一级台阶,陆野的心跳就加快一分。过往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不断交织,他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牵着阿姨的手,一步步走上这级台阶,阿姨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紧紧包裹着他的小手,说:“小野不怕,阿姨家有甜甜的麦芽糖。”
三楼尽头,304房门虚掩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透出死寂的黑暗。锁孔早已锈迹斑斑,插着半截断裂的钥匙,门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胀、破烂,像一张哭泣的脸。
陆野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打破了房间里常年的沉寂。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那是阿姨生前常用的肥皂味道。
陆野适应了片刻黑暗,才看清房间里的景象。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有人在离开后仍被精心打理过,可所有物品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被时光冻结了许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未喝完的搪瓷茶杯,杯沿还留着淡淡的口红印,那颜色早已褪去大半,却依旧能看出主人当年的精致;沙发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磨得起球,领口处还有一个小小的补丁,针法细密,是阿姨的手艺;墙角的小书架上,堆满了旧相册、手写笔记和几本泛黄的医学典籍,书脊上的字迹模糊,隐约能看清“精神医学”“心理干预”等字样。
陆野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阿姨的痕迹,每一件物品都能勾起他尘封的回忆,可这份回忆如今却变得沉重而复杂,让他喘不过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卧室床头柜上那只深棕色的木匣——与他在林素娥遗物中发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只木匣的表面,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陆野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匣面,木质温润,带着岁月的质感,匣身雕刻着一圈星野花图案,花心处嵌着一颗微小的紫水晶,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这颗紫水晶的材质,与林素娥给他的铜吊坠如出一辙。
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陆野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他轻轻扣动木匣的搭扣,“咔哒”一声轻响,木匣被打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卷黑色的录音带,标签上用蓝色钢笔写着“d-7 最终记录”,字迹娟秀却带着明显的颤抖;一封未曾寄出的信封,牛皮纸的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三个名字:陆野、沈月、沈星;还有一枚银色的钥匙,形状奇特,像是某种特殊锁具的钥匙,尾端刻着“b-04”的字样,钥匙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被人频繁使用过。
陆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探访,也不是一场偶然的发现。这是命运为他铺好的路,是通往真相的又一扇门,门后等待他的,或许是更残酷的现实。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拿起了那封信。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他轻轻展开信纸,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纸上的字迹娟秀清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每一个笔画都透露出书写者极度的情绪波动。
致我未能亲口呼唤的孩子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们一切。我不是你们口中那个慈祥的阿姨,也不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缝补女工。我只是一个逃兵,一个懦弱的、不敢面对自己罪孽的逃兵。
我的真实代号是“白羽”,曾是星野研究所的首席心理干预师。我的任务,是监测你们这些“实验体”的情绪稳定性,确保你们不会因体内星核的力量反噬而崩溃,确保研究所的“双星孕育计划”能够顺利推进。我本该做一个冷血的旁观者,记录你们的每一次反应,分析你们的每一个数据,可我没想到,我会爱上你们。
陆野,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七岁那年的冬天。那天雪下得很大,整个晨曦之家都被白雪覆盖,你缩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冻得瑟瑟发抖。我走过去想把你抱进屋里,你却突然抬起头,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对我说:“阿姨,外面的花开了。” 我当时只当你是冻糊涂了,笑着告诉你现在是冬天,没有花。可后来我才明白,你看到的不是眼前的景象,而是“未来”——那是你体内星核即将觉醒的预兆,是星野花即将绽放的信号。
从那天起,我开始关注你。我看着你从一个排斥所有人的孤僻小孩,慢慢学会露出笑容;看着你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分给其他孩子;看着你在月圆之夜,因为胎记的灼痛而默默忍受,却从不肯哭出声。我知道,你不是冰冷的实验体,你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孩子。
沈月,你总爱坐在孤儿院的台阶上画画,画的永远是同一棵开满粉色花朵的树,树下站着三个模糊的影子。我问你那是谁,你指着自己的胸口,用稚嫩的声音说:“一个是我,一个是她,还有一个……还没醒来。” 当时我不懂你的意思,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你画的是你自己,是沈星,还有那个被镜湖吞噬的原始人格。你们本该是一体的,是我们这些人,用冰冷的实验,把你们硬生生拆成了两半。
沈星,你总是装作冷酷的样子,对谁都冷冰冰的,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可我知道,你的内心比谁都脆弱。你是唯一一个能听见“无面影”声音的人,你曾抱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猫,躲在被子里哭着问我:“阿姨,如果我不是我,那我是谁?” 那一刻,我看着你泛红的眼眶,看着你强装坚强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你只是在用冷酷伪装自己,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我开始怀疑这项研究的意义。我们不是在培育什么救世者,我们是在制造一个个痛苦的容器,是在践踏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我看着那些因为实验失败而痛苦死去的孩子,看着那些被剥夺记忆、沦为傀儡的同伴,我的良心再也无法安宁。
所以我做了一件“蠢事”——我篡改了你们的情绪监测数据,伪造了你们的死亡报告,在一个深夜,偷偷把你们三个带了出来,将你们分别送往不同的城市,交给我信得过的人抚养。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你们逃离星野研究所的掌控,逃离那该死的轮回。
可我错了。镜湖的力量早已深入你们的血脉,你们的命运就像星辰的轨迹,早已被注定,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
尤其是你,陆野。你是“第七号实验体”,是研究所耗费了无数心血培育出的“完美载体”,也是唯一一个成功融合阴阳星印的个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重启镜湖仪式的关键,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钥匙”,也是一旦仪式失控,用来平衡能量的“祭品”。
而我,隐瞒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你并非孤儿。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十月怀胎,用自己的血肉孕育出的孩子。
十八年前,我被迫参与“双星孕育计划”——研究所挑选出一批拥有特殊基因的女性,用我们的基因与星核碎片结合,培育出能够承载双星血脉的“完美载体”。我是其中之一,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在你出生的那一刻,研究所的人就判定你为“高危个体”,强行将你从我的怀里夺走,送往晨曦之家观测。
我甚至没能好好抱抱你,没能好好听一听你的哭声。我只记得你出生时微弱的啼哭,记得你右锁骨下方那颗如星芒般的淡红色胎记,记得你紧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攥成拳头的模样。
为了能再见到你,我放弃了原来的身份,以研究员的名义进入晨曦之家。可当我真的见到你时,你已经不认得我了,你只会怯生生地躲在其他孩子身后,叫我“阿姨”。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资格。
这些年,我一直守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经历痛苦,却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恨我,恨我把你带到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我更怕研究所的人发现我们的关系,对你不利。
现在,镜湖的封印正在瓦解,沈月锁骨上的黑斑已经开始蔓延,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也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彼此,一定会一步步逼近真相。这盒录音带里,有我最后想对你们说的话,有我这些年收集到的关于研究所的秘密。
孩子们,别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还有很多值得你们珍惜的人。也别恨我,我已经用我自己的方式,为我的罪孽付出了代价。
若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以普通母子、普通家人的身份相遇。若还能重逢,请替我看看春天的星野花,看看它们在阳光下绽放的模样。
信纸从陆野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陆野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雨水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可他丝毫没有察觉,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滚烫的泪水。
母亲?
那个温柔地给她织毛衣、半夜抱着他哄他睡觉、在他受伤时心疼地掉眼泪的阿姨,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
脑海中轰然炸响,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劈下,过往的片段如潮水般倒灌而来,争先恐后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他迷迷糊糊中看到阿姨坐在床边,一夜未眠,一遍遍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眼眶熬得通红,声音沙哑地说:“小野乖,很快就不烧了。”
他第一次被其他孩子欺负,哭着跑回来找她,她没有骂那些孩子,只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小野不怕,阿姨保护你。” 然后,她拿着扫帚,第一次对着别人发了火。
有一次他无意间掀开她的衣领,看到她锁骨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形状竟与他的胎记极为相似。他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她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的。”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烫伤?那是“星印共鸣”留下的痕迹!是她作为母亲,与他体内的星核产生共鸣,替他承受情绪波动带来的反噬而留下的印记!
她一直在默默守护着他,一直在替他承受痛苦,可她从未说过一句苦,从未抱怨过一句。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却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以“阿姨”的身份,在他身边陪伴了一年又一年。
“妈……” 陆野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喊出了这个迟到了十八年的称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无人回应。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份迟来的真相而哭泣。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
陆野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他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纸张的粗糙与温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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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他才平复了些许情绪,颤抖着手从木匣里取出那卷录音带。录音带的外壳已经有些磨损,标签上的字迹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有些模糊。他环顾四周,看到书架旁放着一台老旧的录音机,与林素娥房间里的那台一模一样,外壳泛黄,上面落满了灰尘。
陆野走过去,轻轻吹掉录音机上的灰尘,打开电源开关。“咔哒”一声轻响,机器启动了,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他把录音带放进去,按下了播放键。
片刻的沉默后,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声从录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痛苦。接着,是她的声音——比信中的文字更真实,更痛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陆野的心上。
“今天是2024年3月17日,阴历二月初八。距离镜湖‘阴阳交汇期’还有四十九天。”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刚经历过剧烈的咳嗽,“我感觉到了,陆野体内的星核正在加速激活。他的胎记已经开始变黑,这意味着‘阴灭阳存’的诅咒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我必须想办法延缓这个进程。”
“我试过用星野花的汁液调制抑制剂,一开始还有效果,可最近效果越来越弱。星野花的力量正在被污染……一定是研究所的人在暗中破坏契约,他们想要加速仪式的进程。”
(停顿了几秒,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咳咳……沈星最近频繁梦见‘穿红鞋的女孩’。她在日记里写道:‘她叫我妹妹,可我不认识她。’ 其实她认识,她只是不愿意承认。那个穿红鞋的女孩,是她分裂前的原始人格残片,是沈月最初的形态。她们本该是一体的,是我们这些人的贪婪,把她们拆成了两半。”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一片开满星野花的花田里散步,你、沈月、沈星,你们三个手牵着手,笑着跑向远处的夕阳。陆野,你回头对我挥手,清清楚楚地喊了我一声‘妈妈’。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美的声音,是我梦寐以求的画面。”
(传来明显的哽咽声,夹杂着压抑的哭泣)
“可醒来后,我发现枕头湿了。不是汗,是血。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星核的排斥反应越来越强,每天都有新的出血点。医生说,我的器官正在逐渐衰竭,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这是报应。当初我选择参与‘双星孕育计划’,选择留下你们,就注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但我无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做个‘不合格的母亲’,还是会选择把你们从研究所里救出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至少,我让你们好好活过一段时间,至少,我陪伴过你成长。”
“陆野,听着。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无法再保护你了。但你要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研究所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强大,他们无孔不入。还有,真正的钥匙,不在镜湖,也不在古籍传说里。”
“它在你心里。”
“你不是工具,不是祭品,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我的孩子,是我用生命换来的奇迹。你的价值,不是由那些冰冷的实验数据决定的,而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去找b-04实验室。那里有你出生的完整影像,有‘双星孕育计划’的核心资料,也有解开所有谜题的密码。那枚银色钥匙,是打开实验室的唯一凭证。”
“记住,钥匙能打开门,但只有你,才能决定要不要走出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打开那扇门,永远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可我知道,你不会。你和我一样,骨子里都有着不服输的倔强。”
(长久的静默,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仿佛她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我爱你……宝贝……”
“滴——”
录音带播放完毕,机器自动停止,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陆野跪倒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委屈、愤怒、孤独,与突如其来的亲情冲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场巨大的风暴,在他的胸腔中肆虐。他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地板上,与从窗外飘进来的雨水混成一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一直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只能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可原来,有人曾拼尽全力想把他留在身边,有人曾为了保护他,不惜违背整个世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妈……”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到了你。可你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到我认出你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陆野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从最初的悲痛、迷茫,慢慢变得坚定。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母亲用生命为他铺好了通往真相的路,他不能让母亲的努力白费。他要找到b-04实验室,要揭开所有的秘密,要为母亲,为苏晚,为所有被当作实验体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正准备把录音带和信纸收起来,手指却无意间触碰到了木匣的底部。一阵异样的触感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陆野心中一动,翻过木匣,仔细检查底部。他发现木匣的底板是活动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缝隙。他用指尖抠住缝隙,轻轻一撬,底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照片,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固定着。
陆野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轻轻取下照片,缓缓展开。
照片上是一间产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名年轻女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满脸疲惫而灿烂的笑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名医生正站在床边,准备剪断脐带,而那个婴儿的右锁骨下方,赫然可见一颗淡红色的星辰状胎记——那是他的胎记!
照片的角落,时间戳清晰可见:1998年4月5日 03:17 a。
而在女子胸前的工作牌上,用黑色的字体写着两个字:白羽。
陆野死死盯着照片上的那张脸,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别人。
那是他记忆中温柔慈祥的“阿姨”,是信中那个充满愧疚的“逃兵”,是录音带里那个痛苦却坚定的“白羽”,是他寻觅了十八年的亲生母亲。
照片上的她,年轻、漂亮,眼里有光,不像后来那样满身疲惫,满眼哀伤。她抱着他的姿势,小心翼翼又充满爱意,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陆野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质感。他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时的喜悦与期待,感受到她抱着自己时的温暖与颤抖。
这就是他的母亲。这就是他一生追寻的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极有节奏,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带着试探的意味,一步步向房间靠近。踩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陆野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猛地收起照片、信纸和录音带,塞进背包深处,同时迅速摸出随身携带的花铲——这是沈星交给他防身的,据说是从镜湖畔挖出的古老器具,能感应黑影的波动。他握紧花铲,转身面向门口,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眼神警惕地盯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会是谁?是星野研究所的人?还是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门口。
片刻的沉默后,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风衣,领口系得紧紧的,脚下穿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手中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水洼。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野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果然在这里。”
“你是谁?” 陆野戒备地后退一步,握紧手中的花铲,语气冰冷。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黑影的气息,但他的出现,绝对不简单。
“我是谁不重要。” 男人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重要的是,你知道了多少。”
“你是研究所的人?” 陆野追问,眼神更加警惕。这个人的气质,与星野研究所那些冷酷的研究员极为相似,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曾经是。” 男人收起雨伞,靠在门框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现在,我和你一样,是个逃兵。”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色的钥匙,抛到陆野面前。陆野下意识地接住,发现这枚钥匙与他从木匣里找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尾端刻着的不是“b-04”,而是“c-09”。
“b-04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男人的目光落在陆野手中的钥匙上,语气严肃起来,“你母亲没告诉你的是——除了你之外,还有六个和你一样的‘第七号’。”
“你说什么?!” 陆野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六个和他一样的“第七号”?这是什么意思?
“每一次轮回,都会诞生一个新的‘陆野’。” 男人缓缓解释道,“你们共享着部分记忆碎片,却拥有不同的性格与选择。有的成了研究所的守护者,助纣为虐;有的沦为了他们的傀儡,任人操控;还有的,为了维持镜湖的封印,主动献祭了自己。”
“你是说……我经历过不止一次人生?” 陆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想起林素娥之前说过的话,想起沈月日记里的画,想起那首诡异的童谣,无数的疑点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六次。” 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你是第七个‘陆野’,也是最后一个机会。如果这次轮回再失败,整个时空结构都会崩塌,到时候,没有人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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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如果你想救沈月,就必须进入b-04实验室。但你要做好准备——那里面不仅有你的出生影像,还有你前六次死亡的画面。那些画面,会让你痛苦不堪,甚至会让你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陆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两枚钥匙,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的信息。前六次死亡的画面?那些画面会是什么样的?他不敢想象,却又无法回避。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直视着男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告诉自己这么多秘密,一定有他的目的。
男人苦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悔恨:“因为我也是某个轮回中的失败者。我的女儿……死在了第三次重启仪式上。她和沈月一样,是‘阴性载体’,是被研究所当作祭品牺牲的。我发誓,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扔给陆野:“这是b-04实验室的地址,在地下三层。明晚十点,我在那里等你。记住,别带任何人,研究所的人无处不在,我不希望节外生枝。”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陆野叫住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停下脚步,背对着陆野,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我叫周临川。曾是你的主治医师……也是你第六次轮回中,亲手杀死的人。”
话音落下,男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雨幕之中,只留下那把黑色的雨伞,静静地靠在门框上。
夜更深了。
陆野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手中紧握着那枚刻着“b-04”的银色钥匙。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闪电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小小的儿童画——那是他小时候送给“阿姨”的生日礼物。画上是一家四口在花园里野餐,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手牵着手,笑容灿烂。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阿姨,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下面,是她用红笔写的回复,字迹娟秀清丽:“好啊,妈妈答应你。”
原来,她早就承认了这份关系。原来,她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只是,她不敢说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回应他小小的期待。
陆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取下墙上的画,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泪水再次模糊了他的双眼,这一次,却带着一丝温暖与坚定。
他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残酷的真相。b-04实验室里的画面,可能会让他崩溃,可能会让他放弃。但他必须去。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未说出口的爱与愧疚。
为了沈月,为了那个总是替他承受伤害的温柔女孩。
也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从未真正开始过的“人生”。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但陆野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他握紧手中的钥匙,眼神坚定,再也没有了一丝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