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堡垒”的建设,在一种近乎苦行般的沉默与高效中展开。没有喧嚣的动员,没有宏大的仪式,只有冰冷的工具与星岩碰撞的细碎声响,阵法师低声吟唱的咒文,以及伤者压抑的闷哼与丹药化开的微光。
以“守望之光”号残破的舰体为核心,数艘受损较轻的战舰被拆解,可用的装甲板、能量管线、生活模块被重新组装,依托着几块相连的巨大冰岩,搭建起了简陋却功能分区明确的临时生活与工作区。外层,由星澜长老亲自带领阵法师团队,利用此地天然紊乱的宇宙背景辐射,结合古神残灵传承信息中一些关于能量遮蔽的符文原理,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复合隐匿、干扰与预警阵法。阵法不求杀伤,只求最大限度地混淆探测,并将堡垒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真正融入了这片冰冷荒芜的虚空。
阿寂与星眸则进入了堡垒深处一间特别开辟的静室。静室四壁铭刻着兼具防护与宁神功效的阵法,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两人相对盘膝而坐。
阿寂闭上双目,心神彻底沉入识海,沉入那枚已然蜕变的“源初寂灭轮回印”中。
道印的核心,那枚“永恒奇点”散发着温润恒定的光辉,如同微型的宇宙奇点。周围,灰白色的寂灭道韵、暗红色的荒芜道痕碎片、以及新融入的暗金色“源初契约”之力,如同三条色泽分明却又隐隐交融的星河,围绕着奇点缓缓旋转、流淌、循环。每一次循环,都有细微的法则碎片被“奇点”吸收、解析,化作阿寂自身对“道”的理解。
他首先“阅读”的,是古神残灵传承中关于“源初之契”的部分信息碎片。这些信息极其晦涩古老,大多是一些残缺的法则意象与画面残影:
他“看”到宇宙诞生之初,无数法则从混沌中诞生、交织、稳定,形成一张维系万物平衡的、无形的“契约之网”。星辰的运转、生命的轮回、能量的生灭,皆在这张“网”的默许规则下进行。这张“网”并非某个具体意志,而是一种先天的、客观存在的宇宙运行“公理”。
他“看”到“契约”的某个部分,在久远到难以计量的纪元之前,似乎因为某种难以想象的外力冲击或内部“bug”,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破损”与“扭曲”。这破损本身或许微不足道,却如同堤坝上的蚁穴,在漫长时光中,被某种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意志发现、利用、放大……最终,滋生出了一种倾向于吞噬、污染、终结一切的“毒瘤”——这,很可能就是“蚀渊”最初的起源!而那恶意意志,或许就是“湮灭之影”口中“主上”那般的存在,甚至是更古老、更可怕的什么东西。
他“看”到古神残灵(或许只是其无数碎片中的一个)的职责,便是守护“契约”在古祭坛星域这一“节点”的稳定。漫长岁月中,它抵抗着“毒瘤”的侵蚀,直到力量耗尽,陷入沉眠,只留一丝本能警戒。而蚀渊的血祭,不仅是为了召唤“荒神”那种混乱造物,更深层的目的,恐怕是想污染、窃取、乃至替换掉这个“节点”的“契约”权柄!
“原来,‘蚀渊’与‘源初之契’的对抗,是扭曲的‘终末’与维系平衡的‘秩序’之间的战争……而我这枚道印,因为蕴含一丝‘永恒’摹本的气息,恰好能引动并承载部分‘契约’的力量……”阿寂心中明悟更深,也感到了更沉重的责任。他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文明的希望,更是一份修补宇宙“伤痕”的、渺茫却必须前行的使命。
接着,他将注意力投向那被镇压、正在被缓慢净化的、来自“湮灭之影”分神攻击中的一丝“终末道痕”投影。这道痕充满了纯粹的毁灭、腐朽、万物归墟的意境,与“源初之契”的“秩序”与“平衡”截然相反,也与他自身“寂灭”道韵中“终结是轮回一部分”的意境不同,更倾向于主动的、贪婪的、要将一切存在拖入永恒虚无的“吞噬”。
净化这道痕的过程极其艰难且凶险。那道痕中蕴含的毁灭意志不断冲击阿寂的心神,试图污染他的道基。他必须时刻运转“源初寂灭轮回印”,以“永恒奇点”为核心,驱动“契约”之力进行压制、束缚,再以“寂灭”之力进行分解、湮灭其有害部分,最后尝试以“荒芜”道痕碎片(已被初步净化)为缓冲,理解其力量构成中关于“归墟”的那部分相对“中性”的法则。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也是对阿寂心神、毅力乃至大道感悟的极致考验。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被“终末”意志反噬。幸而,星眸一直守在他身边。
每当阿寂心神波动,眉心道印光芒紊乱时,星眸便会适时地将精纯温和的北辰星力渡入他体内。她的星辰之力,象征着秩序、生机、守护,与“源初之契”的部分特质共鸣,能有效地抚平“终末”意志带来的躁动与污染,如同清凉的甘泉,滋润着阿寂几近干涸的心田。两人气息交融,在静室中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定而充满生机的能量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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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寂闭关的第十日,他勉强从那一丝“终末道痕”投影中,剥离并初步理解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可能具有战略价值的法则碎片——“蚀能同频衰减”。
这并非攻击法门,而是一种对蚀渊能量特性的深层认知。简单来说,蚀渊的“终末之力”虽然霸道,但其能量波动在不同个体、不同造物之间存在极细微的、与侵蚀目标、污染程度、乃至“道痕”完整度相关的“频率”差异。若能精准捕捉并模拟出与特定蚀渊单位相反的“频率”,便能以极小的力量,引动其自身能量的不协调,产生类似“共振抵消”的效果,大幅度削弱其攻击、防御乃至污染扩散的能力!当然,这需要极其精微的能量感知与操控,以及对目标信息的提前获取。
“这是个好消息!”当阿寂将这个发现分享给玄冥真君等人时,负责技术的客卿激动不已,“如果我们将这个原理,结合之前获得的关于蚀渊节点弱点的信息,制作成一种小型的、可临时激发的‘频率干扰器’,配备给暗盟的精锐小队,哪怕只能生效数息,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大幅度提高生存率!”
“立刻着手研究,制作原型!”玄冥真君果断下令。任何能增强己方、克制敌人的手段,在此时都弥足珍贵。
堡垒的建设与阿寂的闭关在同时推进。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于对外联络的尝试——建立“暗盟”的第一步。
这一日,在堡垒的核心通讯室(由“守望之光”号残存的通讯阵列改造而成),星眸、星澜长老,以及一位精通密文与远程通讯的客卿,正紧张地操作着。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三不管缓冲带”约十五个标准跃迁距离外,一处名为“灰烬星带”的小型抵抗据点。根据“守望者”之前的情报网络碎片信息,以及古祭坛之战后被动接收到的、极其微弱的公共求救信号分析,那里可能还有一支不足百人、主要由当地矿工和溃散士兵组成的小型抵抗军在活动,首领似乎是一个名叫“铁岩”的元婴后期修士,以顽强和擅长利用地形着称。
“灰烬星带”环境复杂,充满放射性尘埃和活跃的金属风暴,对常规通讯干扰极大。更重要的是,谁也无法确定,那个据点是否还存在,是否已被蚀渊控制或渗透。
“启动‘星语者’一号协议。”星眸深吸一口气,下令。这是她与阿寂、星澜长老共同商定的、结合了北辰星力特性与古老星图密文的特殊联络方式。通讯内容不是声音或文字,而是一段经过高度加密的、模拟特定星辰闪烁规律的能量脉冲。
脉冲的内容极其简洁,大意是:“古坛余烬,星火尚存。若见此讯,且信且回。附:验证码——北斗第七星,暗期三闪。”
脉冲通过一台经过特殊改装、功率极低、发射方向性极强的小型发射器,对准“灰烬星带”的大致方向,无声无息地发射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一天,两天……没有任何回应。就在星眸以为这次尝试失败,或许那个据点已不复存在时——
第三天深夜,负责监测的客卿突然激动地低呼:“有了!被动接收阵列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的、来自‘灰烬星带’方向的能量反馈!频率……正在解析!”
很快,解析结果出来。对方的回应同样简洁而充满警惕:“灰烬未冷,铁岩犹存。汝为何火?验:南斗第一星,明灭交替。”
对上了!不仅对上了约定的验证方式,“铁岩”这个名字也出现了!
“回复!”星眸强压激动,“使用二级密文:‘火名守望,薪传古坛。可信附件:简化净化法诀(前三式)、蚀渊巡逻舰弱点分析(剔除敏感来源)。若有意,可提供当地蚀渊动向、资源点信息作为交换。下次联络时间与频率:……”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这一次,对方的回应来得更慢,显然在进行内部讨论与验证附件真伪。
终于,在第五天,回应到了。内容明显多了一些,戒备稍减,多了一丝试探性的期盼:“法诀有效,分析可信。附:灰烬星带东区近期蚀渊巡逻表(概略)、一处废弃秘银矿点坐标(可能有残余守卫)。铁岩。”
成功了!第一次,极其小心翼翼的、成功的双向联络!虽然交换的信息有限,但一个潜在的、可信的暗盟节点,就此埋下!
“立刻建档,代号‘灰烬-1’。”星澜长老吩咐,“下一次联络,尝试提供‘频率干扰器’原理图(基础版),并询问是否有其他可靠的抵抗组织线索。记住,循序渐进,安全第一。”
就在“星火堡垒”为这来之不易的进展稍感振奋时,危机,总是在人稍稍松懈时悄然降临。
负责外围预警阵法维护的一名元婴修士,在例行检查时,发现了一处阵法节点的异常能量损耗。损耗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仿佛只是长时间运行的自然衰减。
但这名修士极为仔细,他将情况上报给了负责防务的将领。那位将领也不敢怠慢,亲自前往查看,并用神识细致感应。
最终,他在那处节点附近一块冰岩的背阴面,发现了一个只有米粒大小、几乎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的、微微凸起的奇异结晶体!结晶体内部,有着极其微弱、但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蚀渊污染气息!
“是‘蚀感信标’!”将领脸色骤变,“有东西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接近过堡垒外围,并留下了这个!”
“蚀感信标”,一种蚀渊用于长期、被动监视特定区域的隐蔽装置。它不会主动发射信号,只会记录经过其感应范围内的能量特征、生命波动等信息,等待特定的蚀渊接收器在一定距离内进行“读取”。通常用于监控那些暂时无法确定、或不值得立刻进攻的疑似目标。
“立刻上报盟主!全堡垒悄悄进入一级戒备!”将领急声道,“同时,检查所有外围阵法节点,看是否还有其他发现!”
消息很快传到了刚刚结束一轮修炼、正在与星眸交流心得的阿寂耳中。
阿寂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走到那枚被小心取下、封印在特制容器中的“蚀感信标”前,眉心道印微微一闪,一缕混沌色的道韵扫过。
“留下时间不超过十五天。”他沉声道,“应该是我们刚到此地不久,有东西在外围经过时留下的。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追踪我们撤离路线的蚀渊侦察单位。”
“会是‘湮灭之影’的人吗?”星眸忧心忡忡。
“不像。”阿寂摇头,“这信标的技术水平和隐蔽性,与之前遇到的蚀渊风格略有差异,更……‘粗糙’一些,但污染本质一样。可能是其他蚀渊部队,或者……某种被蚀渊控制的、擅长侦察的星海生物。”
“不管是什么,我们的位置已经不再绝对安全。”玄冥真君脸色凝重,“要转移吗?”
“暂时不用。”阿寂沉吟,“信标被发现,对方短期内可能不会察觉。而且,我们刚刚开始与外界建立联络,此时转移,所有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加强预警,扩大静默巡逻范围。”他下令,“同时,加快‘频率干扰器’的研制,以及……我需要提前出关,尝试在堡垒外围,布置一层结合了‘源初之契’净化之力与此地环境特性的‘混沌迷障’。不求杀敌,只求进一步干扰和误导可能的探测。”
危机感再次降临,但经历了无数生死的“星火堡垒”,没有慌乱,只是以更加沉默、更加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阿寂走出静室,站在堡垒最高处的观测台,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眉心道印微微发热,与遥远星空中那若有若无的“源初之地”共鸣依旧存在,而身后,是他必须守护的、微弱却顽强的星火。
“看来,想要静静地点燃星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星眸来到他身边,轻声道。
“是啊。”阿寂握住她的手,“但正因为不易,这星火,才更显珍贵。不是吗?”
两人的身影,在永恒的星空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加遥远的深空某处,一双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复眼,正静静地“看”着面前一片空白的感应屏幕。屏幕上,代表“蚀感信标-74”的光点,已经彻底黯淡、失联。
“信标……失效……”一个生硬、断续的意念,在空旷的舱室内回荡,“目标区域……存在高级干扰……或……目标已转移……”
“上报……影尊……”
星海深处的暗流,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