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放下茶杯的时候,桌上的水纹还没停。
他没看那张写着“值班”的黄纸,也没去碰烧过的符印。他知道刚才那一阵扫帚阵清魔只是表面干净,地底还有东西在动。茶树枯了不是小事,根子断得整齐,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生气。
他蹲下来,手指贴在地面。
一股阴流从指腹窜上来,直冲眉心。雷灵体自动运转,把那股死气压住。三百丈下的地脉经络里全是黑雾状的残毒,像血管里长了烂肉。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用阵法把邪气打进大地深处。
他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块陈年普洱。
这饼茶是他三年前随手泡剩的,本该扔了,结果系统返还后变成了“悟道茶灰”。现在这块茶饼一碰空气就开始冒金光。他用指风一碾,碎末落在地上,立刻燃起淡金色的火线。
茶灰顺着裂缝爬进土里,形成一张大网。
沐清歌站在旁边,额头已经出汗。她刚经历双典融合,身体还没缓过来,但还是撑着没退。她看见地面那些金线越扩越大,最后连成一个圆形阵法,正中心就是那棵枯茶树。
“要我做什么?”她问。
楚玄霄看了她一眼:“别硬来,用太阴玄光慢慢灌进去。”
沐清歌点头。她摘下项链,掌心浮出一层银辉。月华般的光丝从指尖延伸出去,轻轻点在阵眼上。金线微微震动,像是回应。
地下的阻力很大。地脉本身有意识,外力强行介入会引发反噬。之前有人试过用雷法轰开堵塞点,结果整座山崩了三天。
但太阴玄光不一样。它不冲不撞,只顺着经络走,像梳子理顺乱发。金线借着这股柔劲往下沉,一寸一寸探向地核层。
突然,阵法抖了一下。
一道黑雾从裂口喷出,形状像人脸,张嘴无声嘶吼。这是残留执念,靠怨气维持存在。普通手段打不死,也烧不掉。
楚玄霄抬手吹了一口热茶。
雾气腾空,在半空凝成一个“静”字。茶香扩散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黑雾裹住。那团影子挣扎几下,就被吸进了字里,消失不见。
地面开始震动。
裂隙中央亮起青光,泥土缓缓隆起。一个人影从地下升起,身形模糊,穿着旧式道袍,双手交叠在胸前。他的脸看不清,但眼睛很亮,带着熟悉的威严。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是谁。
但他不能认。
“你是谁?”他问。
灵体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吾守地脉三百年,待汝归来。”
它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卷玉简。泛青色的材质,表面刻着《太上忘情录》四个字,但只有半截完整,另一半像是被火烧过。
沐清歌往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脖子上的项链在发烫,和那玉简有共鸣。但她没伸手去碰,只是盯着灵体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就像一块立了千年的碑。
楚玄霄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接过玉简。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掌心雷光一闪,镇住了周围躁动的地气。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响起:
【净化地脉成功】
【返还奖励:“地脉沟通”】
下一秒,他的神识猛地扩张。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东南三百里有灵铁矿,西北角两处秘境节点正在苏醒,脚下这条地脉连接着七座古阵基点……整个大地的脉络在他体内流动,像呼吸一样清晰。
他闭着眼站了几秒。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地形图般的纹路,转瞬即逝。
灵体还浮在空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它捧着空了的手,静静看着楚玄霄。
沐清歌喘了口气,靠着石桌坐下。她太阴灵体消耗太大,手臂都在抖。但她还是抬头看着那道人影,低声问:“你……一直在这下面?”
灵体没回答她。
它只对楚玄霄说:“此物归你。”
楚玄霄握紧玉简:“我知道。”
“你不必说。”灵体继续道,“你已听见。”
这句话落下,四周突然安静。
连风都停了。
直播间的画面卡了一下,弹幕停滞一秒,然后疯狂刷新。
“那是祖师吗?”
“玄霄哥哥拿的是不是失传的功法?”
“地底下还能出来人?我手机是不是坏了?”
楚玄霄没管弹幕。
他低头看着玉简,发现烧毁的那一面其实有字迹残留。不是文字,是一种符号,像是某种契约的印记。他用指腹擦了一下,那痕迹微微发亮。
沐清歌忽然站起来:“等等。”
她指着灵体身后。
原本光滑的裂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行浅刻的划痕。歪歪扭扭,像是用手甲抠出来的。
楚玄霄眼神变了。
他记得这些字。三百年前师尊闭关前,在石室墙上写的就是这几句话。当时他不懂,后来宗门覆灭,才明白那是警告。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地脉里?
灵体缓缓转身,看了一眼墙上的字。
它没否认,也没解释。
只是重新面对楚玄霄,双手合于胸前,像在行礼。
楚玄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问很多事。为什么是你守在这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等我归来,等的是哪一个我?
但他都没问。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是把玉简收进袖中,低声道:“辛苦了。”
灵体点点头。
然后它开始下沉,身体一点点没入地面,青光逐渐变暗。
就在它完全消失前,忽然停住。
最后一句声音传出来,比之前轻了许多:
“你还欠我一杯茶。”
楚玄霄站着没动。
风吹起他衬衫的衣角,腰间的粗陶茶壶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解开壶盖。
里面还有半壶温茶。
他倒了一杯,放在地上。
茶水没洒,也没冒热气。地面吸收得很快,像是渴了很久。
沐清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知道那不是仪式,也不是告别。那是答应。
地下的震动彻底平息。
玉简在袖子里发烫,像是活的一样。
楚玄霄低头看着自己放茶杯的手。
指尖有一道旧伤疤,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现在这道疤开始跳动,频率和地脉的搏动一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师尊最后一次见他,也是这样倒了一杯茶,放在门槛上。
那天之后,他就再没见过那个人。
而现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
远处石桌上,直播设备还在运行。屏幕显示在线人数突破百万,弹幕滚得飞快。
但没人注意到,茶摊正下方的地缝里,有一缕极细的红线,正从裂缝边缘悄悄缩回去。
那线的颜色很淡,像血干了之后的样子。
它移动得很慢,几乎看不出。
直到完全隐入泥土。
楚玄霄的目光忽然落向那个方向。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出声。
只是握住了腰间的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