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阁的问心台建在临海断崖之上,青石铺地,四面无墙。风从海面卷来,带着咸腥和湿气,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楚玄霄站在台中央,左手搭在粗陶茶壶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刚从珊瑚宫出来,鞋底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但脚下这块地,已经不是普通的石头了。
两名长老并排坐在高阶席位,袍角绣着潮汐纹,面色如常。他们知道楚玄霄回来了,也知道他破了机关核心,可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毕竟,喂养狂蛟的事做得隐秘,每月一次,夜舟出海,祭品沉入深海裂缝,连海族巡逻队都查不到痕迹。
“今日例行议事。”左侧长老开口,声音平稳,“请诸位弟子列席。”
台下站了近百名年轻弟子,有男有女,手持玉简准备记录。他们不知道今天要议什么,只听说新来的那位“修壶先生”会到场,便都来了。毕竟这人前几天随手一点,就把卡死三年的倒悬阵给重启了。
楚玄霄没看他们。
他只是把右手轻轻按在脚下的青石砖上。
那一瞬间,整片广场的地纹亮了一下。
极淡的一抹蓝光,像电流掠过地面,快得几乎没人察觉。但楚玄霄感觉到了——整个潮汐阁底层的监察阵列,被他唤醒了。
三年前停用的记忆刻录功能,重新上线。
系统提示无声到账:
他闭上眼。
金瞳在眼皮下微闪,像是扫描仪启动。脑海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时间轴,每一条都标注着地点与能量波动。他快速筛选,锁定两个高频出入深海禁区的身影。
找到了。
“追溯。”他低喝。
虚空中光影浮现,清晰得如同现场直播。
画面里,是两艘黑色小舟,趁着月色驶离海岸。舟上站着人,披着同款深灰斗篷。他们抵达一处海底裂谷,将装满血肉的青铜匣投入水中。片刻后,一团黑影破水而出,形似蛟龙,却生着三对残翅,一口吞下祭品,尾鳍扫动时掀起浊浪。
第一个日期:七日前。
第二个日期:十四日前。
第三个……连续七次,时间精准到时辰,人物特征完全吻合。
台下一片死寂。
那两名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左边那个喉结动了动,右手悄悄摸向袖中符箓;右边那个则猛地站起,指着虚空大吼:“幻术!这是伪造的记忆投影!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调用我宗门机密?”
没人接话。
因为第八段影像刚放完,画面定格在其中一人掀开兜帽的瞬间——正是他自己。
他嘴巴张着,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楚玄霄仍闭着眼,手指没动,仿佛这一切只是泡了杯茶那么自然。
可就在这时,右侧长老突然暴起,双掌拍地。四角石柱瞬间亮起红纹,是预先埋设的震荡符被激活,只要炸开,就能制造三息混乱,足够他们逃进地库。
但他手掌还没收回,整个人就僵住了。
梦魇领域展开。
无声无息,不带任何灵压波动,就像空气忽然变得粘稠。两名长老同时瞪大眼睛,眼球翻白,意识被拖入最深的恐惧之中。
他们看见自己跪在宗门广场,千夫所指。执法长老当众播放证据,全族怒斥叛徒。他们的亲传弟子拔剑相向,妻子抱着孩子远远躲开,父母在灵位前自尽谢罪……尸体一具具堆成山,血水流进他们的嘴里。
“饶命啊!”
“我们也是被迫的!”
“别杀我!我真的不想喂它!”
两人扑通跪倒,额头猛磕青石,砰砰作响,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在脸上划出两道红痕。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哭喊,语无伦次,像是疯了一样。
台下弟子全都傻了。
有人手抖掉了玉简,有人捂住嘴不敢出声。他们从未见过长老这副模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竟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只求活命。
楚玄霄这才睁开眼。
目光扫过全场。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一股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轻柔得像一阵风,拂过每个人的头顶。
紧接着,异变发生。
所有站着的人,无论修为高低,心头都涌起一股难以抗拒的信服感。仿佛眼前这个穿旧衬衫的男人,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说什么都是对的。
几名年长执事原本皱眉冷眼,心中不服:外人怎可插手我宗内务?但那股气息扫过之后,他们的抵抗念头像是被热水浇过的雪,眨眼化净。
其中一个执事眼神恍惚,忽然单膝触地,抱拳低头。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不过十息,全场百余人,除却那两个还在磕头求饶的长老外,全部跪伏于地。动作整齐,如同演练过千遍。
楚玄霄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从茶壶上移开,轻轻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
风还在吹,海浪依旧拍打着悬崖底部。阳光斜照在青石台上,映出他笔直的身影。他的影子很长,横跨整个广场,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两名长老终于停止了磕头。
他们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涣散。执法弟子上前锁拿,铁链缠腕时,他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押下去。”一名年长执事低声下令,声音里没了往日威严,只剩顺从。
楚玄霄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他知道,这一场审判结束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心里可能还有疑问:你凭什么?
答案很简单——
我不凭什么。
我只是碰了块地砖,看了段录像,做了件该做的事。
剩下的,是你们自己选择臣服。
远处传来钟声,三响,低沉而稳。那是潮汐阁每日正午的报时钟。每次敲响,意味着新的一轮值守交接开始。
今天这三声,格外清亮。
楚玄霄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洒落,正好照在他脚边那块刚被激活的石砖上。砖面微光流转,隐约显出一个六角形图案,与珊瑚宫的核心机关台如出一辙。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多说什么。
只是把茶壶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抚过壶身,确认封口严实。
台下众人依旧跪着,没人敢起身。
他们等着他下一步命令,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但他没有。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惩戒后的疲惫,只有淡淡的、近乎冷漠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潮汐阁再没人敢质疑他的存在。
也不是因为他多强,或者用了什么惊天手段。
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
谎言被撕开,真相被还原,背叛者跪地求饶,而主持这一切的人,甚至连语气都没提高一分。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雷霆震怒。
是一个人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你就觉得,他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阳光渐渐偏移。
石砖上的六角纹暗了下去。
楚玄霄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松。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会更容易一些。
海面依旧平静,风向未变,浪花拍岸的节奏也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整个潮汐阁的气场变了。
像是换了主人。
他站在问心台中央,双目平静,未有言语,周身气息沉稳如渊。脚下青石残留一丝微光,像是刚刚执行完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坛。
两名长老已被拖走,血迹留在地上,尚未擦去。
百余名弟子跪伏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玄霄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茶壶盖上。
壶身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