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重新燃起,水汽顶着壶盖轻跳,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楚玄霄左手扶着茶壶,右手垂在膝前,姿势没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三个弟子还躺在角落里,呼吸平稳,伤势稳定。秦无涯蹲在边上,抹布擦完桌子又去擦石凳,动作认真得像是要把十年的灰尘一口气清干净。
山下那片灯火依旧亮着,城市没醒透,街角包子铺刚掀开笼屉,白雾腾空,混进晨风里。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来人穿一身灰蓝色长衫,袖口绣着暗纹,手里捧着个卷轴,走一步就往茶摊这边瞄一眼,眼神里带着试探。
他停在三步外,拱手,语气恭敬却不软:“前辈昨夜一茶退敌,果然非凡。晚辈斗胆,献上一份薄礼——灵眼所绘之地下灵脉图。”
说着,他将卷轴徐徐展开。
图上光纹游走,像是活蛇在纸上爬,时明时暗,偶尔还闪出几道红点,标注着“地气淤塞”“阴煞聚集”之类的字眼。整张图泛着微弱灵气波动,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请高人出手的结果。
楚玄霄没动。
他盯着那图,看了两秒,又低头喝了口茶。杯里是泡过好几轮的老茶叶,汤色浑浊,喝起来只剩一点苦底。
“哦。”他说。
商人等了等,见没下文,干笑两声:“这图……是我从西郊一位闭关老前辈那儿重金求来的,据说是三百年前古阵残迹推演所得,九成以上准确率。只要按图索骥,就能找到未被开采的新生灵脉,最适合开宗立派、布阵养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前辈若看得上,换点别的机缘也行,比如……您昨夜用的那套茶法?”
楚玄霄抬眼,扫了他一下。
就这一眼,商人后背忽然一凉,像是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话直接卡住。
他赶紧把卷轴往前递了递:“不换也行!就当结个善缘!”
楚玄霄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这时,另一道脚步声响起。
张三拎着保温杯来了,外套还是那件起球的灰外套,裤脚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刚跑完夜班。他照常走到茶摊边,习惯性想开口喊“霄哥来杯悟道茶”,结果一眼看见地上那张发光的地图,话音立马拐了个弯。
“哎哟,这是啥?”他蹲下来,眯着眼凑近看,“灵脉走向图?”
商人瞥他一眼,眉头微皱:“凡人别碰,这东西沾了就脏。”
张三没理他,反而掏出兜里的修车扳手——磨得发亮,手柄缠着黑胶布,是他修了二十年车的老伙计。他用扳手尖在地上轻轻一划,画出一条弧线,然后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光带:
“等等……这弯道走势,跟我去年修的地铁三号线盾构路径一模一样啊!”
他越说越激动,又在地上补了几笔:“你看这里,拐弯角度偏差不到五度,当年地质队都说这是巧合,还上了新闻。现在看来……咱们挖的不是隧道,是龙脉?”
商人愣住:“你……你说啥?”
“我说你们这些修仙的图再神,也没我们工程队的勘测准!”张三站起身,扳手指着图上几个节点,“这儿是城东换乘站,这儿是废弃矿井口,还有这儿——我女儿学校操场底下,你们标了个‘气眼’,那地方夏天从来不积水,草长得比别处快一倍,老师都说邪门!”
他越说越顺,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要我说,你们搞这套太虚,不如找个懂市政规划的聊聊。”
商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揭了底裤。他死死盯着张三,又看看地图,嘴唇哆嗦:“不可能……这可是灵眼真人用三滴心头血祭出来的图……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张三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茶,咂咂嘴,“你们修仙的讲天机,我们开车的讲路况。路怎么走,地底下有啥,哪个施工队心里没数?你以为挖隧道靠的是罗盘?那是靠gps加地质雷达!”
楚玄霄听着,忽然抬手。
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幅灵眼地图抄起来,随手一抛,正正甩向张三。
张三下意识伸手接住,图纸落入手心的一瞬,指尖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楚玄霄识海中“叮”地一声轻响:
【赠情报返“灵脉罗盘”】
一道温润气息沉入丹田,掌心微热,一枚古朴铜盘已在袖中悄然成形。表面刻着八卦纹,边缘一圈小字写着《地脉经》残句,指针是根细长的青铜叶,正缓缓转动。
而张三手中的图纸,竟在他抚摸之下自行折叠,缩成巴掌大小,边缘泛起淡淡金光,化作一个罗盘模样。指针轻颤,忽地指向城东三处,分别亮起微弱光点。
“我操?”张三瞪大眼,“还能自动导航?”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扳手敲了敲,发现只有自己碰的时候指针才动,别人一摸就僵。
“这玩意……能测出适合修炼的地脉?”他声音开始发抖,“那我女儿……她有救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玄霄,眼眶瞬间红了:“霄哥!我闺女从小体弱,医院查不出毛病,可每次路过公园那棵老槐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原来她是能感应地气?!这罗盘要是真能找出适合她修行的地方……她就能活下来,就能变强,就不怕那些邪祟找上门了!”
他说着,一把将罗盘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十年没睡过的好觉。
商人彻底傻了。
他冲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罗盘:“不可能!这图明明是我重金所购,凭什么他一碰就认主?!”
可他手指刚碰到罗盘边缘,那光点“啪”地灭了,指针乱转几圈,彻底不动。
他不信邪,又催动灵力往里灌,结果罗盘纹丝不动,反倒他手腕一麻,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他踉跄后退两步,声音发虚,“这可是用灵眼真人血脉激活的图……怎么可能被一个出租车司机……”
他抬头看向楚玄霄,眼神里全是不解:“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玄霄没理他。
他慢悠悠把茶杯放下,左手扶着茶壶,右手垂在膝前,神情如旧,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有人递了张公交路线图,又被他随手转送给了更需要的人。
炉火还在烧,水咕嘟咕嘟响。
张三站在茶摊边上,一遍遍确认罗盘上的光点,嘴里念叨:“城东制药厂后山……废弃变电站……还有……老殡仪馆东侧那片竹林?那儿阴气重,平时连野狗都不去……可指针偏偏最亮……”
他忽然转身,对着楚玄霄深深鞠了一躬:“霄哥,改天我带闺女来谢您!她今年十二,命硬,不怕鬼故事!”
楚玄霄点了下头。
张三乐呵呵地把罗盘贴身收好,揣进内衣口袋,又拎起保温杯:“再来杯茶压压惊,这运气来得太猛,我有点晕。”
商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卷轴,脸色灰败。他看看张三,又看看楚玄霄,最终一句话没说,默默转身,脚步拖沓地走了。
晨风一吹,卷轴从他手中滑落,飘到路边水沟里,泡在半截污水上,光纹渐渐熄灭。
张三坐回石凳,嘬了口新倒的茶,突然咧嘴一笑:“霄哥,你说咱这算不算……市井奇谭?”
楚玄霄没答。
他只是伸手,把壶盖掀开一条缝,让热气散出去一点。
远处街角,包子铺的老板正掀第二笼,白雾升腾,混着葱油香飘满整条街。
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路边,车筐里躺着份早报,头条写着《地铁三号线延长段今日开工》,配图是张地质勘探图,上面有一条红线,走势与罗盘指针完全一致。
张三没注意。
他正低头摆弄罗盘,嘴里嘀咕:“等我闺女能修炼了,我就退休,开个灵植网店,专卖适合凡人种的聚气花草……说不定还能上直播带货,标题就叫‘老张教你挖龙脉’……”
楚玄霄听着,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炉火跳了跳,水又开了。
他伸手拎起茶壶,往杯里续水。
茶摊安静,位置没动,姿势没变,像一颗不肯熄的星。
张三还在笑,罗盘贴着胸口,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