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老街，吹得茶摊檐下的铜铃叮当响。楚玄霄最后一个落座，腰间粗陶茶壶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说话，只是袖口一拂，一圈看不见的波纹从桌沿荡开，像水纹漫过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封住了整片区域。
外面人声、车流、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全没了，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秦无涯眼皮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补丁道袍上的紫葫芦，又缩回手。沐清歌正低头检查设备，发现直播画面卡住三秒才恢复，弹幕飘过一行：“刚才信号断了？”她皱眉抬头，正对上楚玄霄那双藏在碎发下的金瞳。
“乱世不止于异兽，”楚玄霄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声音不大，像跟熟客唠家常，“更在于人心相残。”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下，茶面没晃一下：“打来打去，今天你灭我门派，明天我掀你祖坟，灵气复苏三年，死的九成是普通人。你们修仙的，图个啥？”
沐清歌直接开口：“正魔不两立，何来和平？”
她语速快，但没带火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常识——就像问“天是不是蓝的”。直播间镜头自动对焦她脸上，滤镜却没调粉红，反而压暗了背景光。
话音落，楚玄霄脑中响起提示：【传道返“和平领域·净世佛光”】。
他没动表情，也没解释，只用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咔。
一声轻响，像是木头裂开细缝。桌上几杯残茶同时泛起金光，水面如油般鼓起一层薄雾，缓缓升腾。那光不刺眼，反倒柔和，像清晨照进屋的第一缕日头，带着点温热。
雾气扩散，笼罩整个茶摊。
张三本来坐在角落矮木箱上，手里攥着保温杯，突然浑身一僵。他眼睛瞪大，眼球微微发红，左手猛地抽出藏在袖里的扳手，右手作刀劈状，嘴里低吼：“别靠近！别碰我女儿！杀了你们……都得死！”
他整个人往前倾，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画面，脖子青筋暴起，额头冷汗直冒。
下一秒，佛光漫过他头顶。
张三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神从涣散到清明，只用了半秒。他喘着粗气，手一松，扳手“咣当”掉地，保温杯也滚到一边。他茫然四顾，嘴唇哆嗦：“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
没人答他。
秦无涯已经站了起来，手掌悬在空中，指尖微微颤抖。他闭着眼，像是在感受什么，良久才睁开，声音压得极低：“此乃渡劫期才能触碰的领域……”
他活了一百八十七年，见过三大宗门联手布“九幽镇魂阵”，也曾在雷劫云下硬扛七道天雷。可这种东西——不是杀伐之气，不是威压，也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让人不想打架的感觉。
他伸手碰了碰空气里残留的光晕，像摸丝绸，滑不留手，却又真实存在。
“这不是功法，也不是法宝。”秦无涯喃喃道，“这是‘理’。”
沐清歌盯着屏幕，回放刚才十秒录像。她放大张三的脸部特写，清楚看到他瞳孔剧烈收缩的过程，以及佛光入体瞬间，眼白处闪过一丝黑气，随即消散。
她手指在触控屏上划了几下，调出能量读数——空气中的灵力波形平稳得不像话，甚至比医院icu还安静。
“这光能净化心魔？”她问。
楚玄霄喝了口茶，没点头也没摇头：“人心里的鬼，有时候比外面的邪祟更难缠。你信吗？”
沐清歌没立刻答。她想起昨夜直播时，有个观众留言说：“主播你看那个穿黑衣服的大哥，他背后站着三个小孩。”她回头看了半天，啥也没见。后来那人再没出现过。
她现在有点信了。
“可现实不是这样。”她语气缓了些，但依旧坚持，“血魔老祖屠城的时候，你跟他讲和平？合欢宗用情蛊控制普通人结婚生子的时候，你坐下来喝茶？”
“我不是让他们握手言和。”楚玄霄放下杯子，茶渍在桌上留下一圈圆印，“我是说，解决问题的方式，不该只有打打杀杀这一种。”
他抬眼扫过三人：“你们有没有发现，每次大战之后，真正得利的都不是我们这些出力的人？今天你灭一个魔头，明天就有十个打着‘正义’旗号的家伙冒出来收保护费。最后苦的还是老百姓。”
张三抹了把脸，低声插了一句：“我家楼下那家奶茶店，前阵子被一群练气三层的小混混收‘灵气管理费’，一天五百。我说报警，他们笑我傻。”
“然后呢？”楚玄霄问。
“然后第三天，他们自个儿打起来了，为抢一个能看见灵体的直播位，拿铁棍互抡，全进局子了。”张三苦笑，“你说怪不怪？坏人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先干废了。”
沐清歌一愣。
秦无涯若有所思。
楚玄霄点点头：“人性如此。贪婪、猜忌、争斗，它们自己就能把自己拖死。我们要做的，不是冲上去补刀，而是——”
他指尖轻点桌面，佛光微闪：“让这片土地，养不活这些烂根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沐清歌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热，像是被阳光晒着。她抬头看，茶棚顶漏了个小洞，月光正好照进来，可那光……泛着淡淡的金。
“系统又动了。”她心想。
但她没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秦无涯慢慢坐下，盘腿捏了个打坐姿势，却没入定，反而盯着自己掌心看。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三十年前渡劫失败留下的，每到阴雨天就疼。此刻，那疤竟然不痒了。
他没吭声，怕一说话，就把这感觉吓跑了。
张三捡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泡的是楚玄霄给的“悟道茶”，平时喝完能精神一整天。这次不一样，他喝完第一口，脑子里突然冒出女儿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跑过来喊“爸爸抱”的画面。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楚玄霄看着三人反应，没多说什么。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壶底那道裂纹还在，但今晚似乎淡了些。
佛光仍未散尽，在茶摊上方形成一层薄纱似的光幕，把所有人轻轻裹住。外面世界依旧喧嚣，可这里像被切出去一小块，时间都慢了半拍。
沐清歌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摄像头。她本该问下一个问题，比如“这光能持续多久”“能不能量产”，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说……普通人也能变得不一样吗？”
楚玄霄抬眼看她。
“你已经在变了。”他说。
沐清歌一怔。
她想反驳，说自己还是那个靠刷礼物涨粉的主播，可她知道不对劲。自从跟着楚玄霄，她的直播事故率降为零，连最挑剔的粉丝都说“清歌最近稳了”。
更奇怪的是，她开始做清醒梦，梦里能看见符箓流转的路径，醒来还能画下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
楚玄霄也没揭破。
秦无涯忽然开口：“我年轻时以为，修为到了渡劫期，就能定人间规矩。现在看，错了。”
他看向楚玄霄：“你这招，不靠力量碾压，不靠身份压制，而是……让人自己想通。这才是真正的‘道’。”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感受着体内那股温和流动的气息。
张三靠着木箱，慢慢滑坐到地上。他太累了，白天跑了一天车，晚上又被拉来开会，刚才那一阵恍惚更是耗神。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佛光轻轻覆盖在他身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
沐清歌盯着屏幕，弹幕突然刷起一排：“主播背景怎么金灿灿的？”“刚才那个大叔是不是发病了？”“我手机发烫是怎么回事？”
她没回复。
因为她看见，楚玄霄的影子在月光下，比平常长了一倍，而且……边缘泛着金。
楚玄霄没动，手指搭在茶壶把手上，体温透过粗陶传到指尖。他知道，这一晚没人能睡踏实了。
观念这东西，一旦松动，就不会再回到从前。
他望向远处路灯下的街道，外卖骑手穿梭，情侣挽手走过，便利店亮着灯。这片平凡的土地，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不一样的选择。
茶摊内，佛光未散。
秦无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光晕只差一厘米。
沐清歌的设备屏幕突然跳出一条自动弹窗：【信仰值+1，群体安定度提升，解锁被动技能：静心凝神】
她盯着那行字，迟迟没有关闭。
张三在梦里笑了笑，嘴里嘟囔了一句：“闺女，爸给你攒够手术费了。”
楚玄霄端坐主位，金瞳微敛，气息沉稳。
风吹过，茶香混着佛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