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茶摊檐下的铜铃晃了第四下。楚玄霄的手指还搭在粗陶壶把上,热气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有小火苗在皮肉底下窜。他没动,金瞳微敛,盯着空地中央那片尚未散尽的佛光。
光幕仍浮在半空,薄纱似的,把整片旧土轻轻裹住。沐清歌站过的地方空了,秦无涯盘坐的位置也没变,张三靠着木箱打呼噜,保温杯滚到脚边都没醒。只有楚玄霄知道,刚才那一剑不是演的——是真想试试,和平能不能挡住刀。
可现在,刀没来,人来了。
七道身影从街角走来,脚步轻,灵力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们穿着不同门派的制式长袍,袖口绣着各自宗门的徽记:天剑阁的剑纹、药王谷的丹炉、万法殿的符眼……还有三个小门派的代表,衣服都洗得发白,腰间佩的法器也锈迹斑斑。
他们站在空地边缘,彼此隔开半步距离,谁也不看谁。空气里飘着茶香和佛光混合的气息,但他们还是下意识掐了诀,运起护体灵力。
一人低声说:“这就是那个茶摊?”
另一人回:“听说昨夜有个主播拔剑,结果被一道光弹飞了。”
“我不信嘴皮子能讲出结界。”
“可你看这光……不像是假的。”
他们说着,眼神却都在往楚玄霄那边瞟。那人坐着,不动,不说话,只低头吹了口茶,热气升腾,混着佛光,在桌上绕出一圈淡金色的雾。
没人敢先迈步。
直到秦无涯缓缓睁眼。
老头儿一骨碌站起来,掸了掸补丁道袍,腰间紫色葫芦晃了晃。他走到空地中央,掏出玄天宗长老令,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诸位!昨夜楚先生以茶证道,佛光镇心,今日若再执旧怨,岂非辜负这片清净?”
七个人都愣了。
其中一个天剑阁弟子冷笑:“你玄天宗自己都快散伙了,还在这主持公道?”
秦无涯脸一黑,刚要骂人,忽然瞥见楚玄霄抬了下手——不是指向他,是轻轻一旋茶壶,壶嘴朝向空地中央。
茶香随气流扩散,融入佛光之中,形成一圈淡金涟漪,缓缓荡开。
七个人同时呼吸一滞。
那香气不呛人,也不浓烈,就是一股老茶叶晒透了太阳的味道,混着点烟火气。可它一进鼻子,脑子里那些算计、戒备、怀疑,全像被水冲过一遍,变得干净。
有人低头看手,发现原本紧绷的灵力波动平缓了。
有人摸胸口,发现常年郁结的闷气松了。
最瘦的那个小门派代表,甚至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泡的第一杯茶,也是这个味儿。
秦无涯见状,立刻单膝跪地,将长老令按在地面。灵力涌出,凝成一道赤色印记,落在由佛光编织的虚幻卷轴上。
“我玄天宗,愿签此盟,弃前嫌,守秩序,共护凡俗安宁。”他朗声道。
没人说话。
但三秒后,药王谷的代表也跪下了。
接着是万法殿。
再然后,剩下四个小门派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咬牙跟上。
七道灵力印记依次落下,卷轴微微震动,发出一声轻鸣。空中佛光骤然明亮,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盟约成立返“联盟旗帜”】
系统提示在楚玄霄脑中响起,无声无息。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坐在角落的秦无涯忽然又睁眼,瞳孔一缩。他感觉到空气变了——刚才那层温吞吞的佛光,现在像凝成了实质,摸上去怕是能硌手。他没说话,又缓缓闭上眼,嘴角却翘了半分。
空地上,七人陆续起身,彼此还是不说话,但手里的兵刃都收进了储物袋。有人开始低声问旁边人:“你们门派打算怎么配合巡逻?”“我们打算轮值三天,你们呢?”
讨论声渐渐响起,不再是对峙,而是商量。
楚玄霄这才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挑起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边缘已经枯黄,和昨晚那片一模一样。他轻轻一搓,叶子化成灰,飘向空中。
就在灰尘即将落地时,他抬手一拂。
灰粒停住,悬在半空,随即光芒暴涨,化作一面无质无形的旗帜。旗面空白,唯中心浮现金色“卍”字,缓缓旋转。
旗帜缓缓升起。
每上升一丈,金色光芒便向外扩展一圈,像水波一样荡开。旧土街区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照到,躁动灵气归于平稳,地面裂缝停止蔓延,连空气中残留的邪修诅咒符文都在光中湮灭。
一个正在远处施法的小魔头正掐诀准备放毒烟,结果咒语念到一半,法术直接断了,像手机突然没信号。他瞪大眼,抬头一看,天空多了个金灿灿的大符号,顿时吓得转身就跑。
空地上,七位代表仰头望着,呼吸一滞。
有人喃喃:“这……这是阵法?”
“不像。”药王谷的代表摇头,“没符基,没灵脉支撑,纯粹是……信念凝成的。”
“所以楚先生根本不需要打架。”秦无涯站在一旁,双手合十,脸上带着虔诚笑意,“他只要让人相信,就能让这片地,养不出烂根的东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刹车声。
一辆出租车猛地停下,横在街口,车灯还亮着。驾驶座上,张三摘下墨镜,抬头望天。
他本来是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家,导航刚切到“最近路线”,结果车子一拐进旧土,眼前景象让他差点踩空油门。
十分钟前,这条路还在打群架。两个散修为抢地盘,一个放火球一个甩冰锥,打得路灯全灭,店铺关门。他还看见两个穿黑袍的在墙角画符,明显不是好东西。
可现在……
街道安静得离谱。
路灯全亮了,路面干干净净,连垃圾桶都摆正了。空中悬浮着一枚巨大的金色卍字,静静旋转,像老庙门口的镇宅符,又像某种古老图腾。
他盯着看了五秒,忽然低声喃喃:“这……这是楚先生弄的?”
手指不自觉抚上保温杯——里面泡着楚玄霄给的“悟道茶”,已经喝了半个月,每天一杯,胃病好了,连女儿说梦话的次数都少了。
他没下车,也没打电话,就这么坐在车里,望着天空,久久不动。
空地上,联盟旗帜升至百米高空,稳稳悬停。金色光芒覆盖整个旧土,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街角一家奶茶店重新开门,老板探头看了看天,嘀咕一句“邪性”,转身挂出“今日第二杯半价”的牌子。
七位代表站在一起,虽未交谈,但已收起敌意。有人掏出传讯符,开始联络门派:“盟约已签,结界已立,后续轮值安排请速定。”“我们这边可以出两名筑基期弟子。”“我们也同意。”
秦无涯默默退到茶摊角落,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动作熟练,像个干了十年的老伙计。他一边擦一边偷瞄楚玄霄,见那人还在喝茶,神色如常,心里直叹:这哪是隐世高人,这是活菩萨下岗再就业啊。
楚玄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茶不烫,微苦回甘,喝下去之后,胸口那团压了三百年的闷气,好像也裂了道缝。
他知道,这一晚,又有人的观念变了。
不止是沐清歌,不止是秦无涯,是整整七个门派,是这片曾经混乱不堪的旧土。
他没起身,没讲话,没宣布任何口号。他只是坐在那儿,洗得发白的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子,腰间挂着个旧茶壶,像个街边老师傅。
可就是这个人,一杯茶能让渡劫期老头感悟“理之领域”,一道佛光能弹飞利剑,还能让七个长期敌对的门派,乖乖跪地签字。
风吹过,茶香混着佛光,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楚玄霄端坐主位,气息沉稳。他知道,联盟雏形已成。
外面世界还不知道。
但旧土的居民已经开始议论:“哎你看见天上那个‘卍’字没?”“听说是茶摊那位弄的。”“真的假的?他不是卖茶的吗?”“你傻啊,人家那是高人,懂啥叫‘以静制动’不?”
出租车里,张三终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他最后看了眼天空,喃喃一句:“下次得带盒好茶叶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离街口的瞬间,楚玄霄抬起眼,金瞳微闪,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山巅。
那里,一道黑影正伫立崖边,遥望旧土方向。
而楚玄霄,依旧坐着,端起茶杯,喝了最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