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空杯搁在石桌上,杯底与粗陶碰出一声轻响。他没起身,也没睁眼,只是坐着,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搭在壶把上,像一尊被晒暖的泥胎塑像。
可就在那杯放下的瞬间,千里之外的山巅,风忽然停了。
血魔老祖站在悬崖边,雪白长衫被夜露浸得发沉,目光死死锁住旧土方向。空中那个缓缓旋转的金色卍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他的瞳孔。他看得太专注,连嘴角渗出血丝都没察觉。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染红,反倒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一个念头结成的符,居然能压住七派纷争……这不是阵法,是信。”
话音落,他并指如刀,朝虚空一划,灵识化作细线直扑卍字,试图解析纹路走向。下一秒,他眉心剧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钎从天灵贯入,脑中炸开一片惨白。
【窥视触发“心魔反噬”】
系统提示在楚玄霄意识里闪过,无声无息。
他依旧闭着眼,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只左手轻轻一转,把空杯翻过来,倒扣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嫌杯子碍事。
而千里外,血魔老祖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崖边石柱,喘了几口气,非但不怒,反而笑得更开:“疼?好啊……越疼越真。”
他盯着自己掌心的血,眼神越来越亮:“这东西不是靠抢就能拿走的,得‘信’才能养,得‘念’才能活……若我能把它剥下来,炼进《噬魂诀》第三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癫狂:“以后我不用杀人,只要让人相信我该赢,他们就会自己低头。”
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黑气,在空中勾画卍字轮廓。刚成型,那符号就扭曲崩解,化作无数细小怨灵哀嚎着扑向他。他不闪不避,任由那些阴魂钻进鼻腔、耳朵、眼角,最后咧嘴一笑,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痛快。”他说,“再来。”
与此同时,旧土茶摊上方,空气微微荡漾,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悄然浮现。她穿着会随情绪变色的鲛绡裙,此刻裙摆泛着幽紫光晕,手里握着一支泣血箫,指尖轻轻滑过箫身,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合欢宗主没有看血魔老祖,她的视线穿过空间,落在茶摊那个低头静坐的男人身上。哪怕隔了这么远,她仍能感觉到那种存在感——不是威压,也不是气势,就是“他在”,稳得像大地本身。
她轻轻吹了口气,箫尖凝出一朵半透明的幻蝶,振翅欲飞。可蝶还没动,就被一股无形力量碾碎,连灰都没留下。
她不恼,反而笑了,尾音微微上扬:“楚玄霄……你越是不动,越像块磁石。”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距离,与那双未曾睁开的金瞳对上:“你知不知道,最让我心动的不是你的本事,是你根本不在乎被人看见。”
她把箫贴在唇边,没吹曲子,只说了句:“你越是闪耀,我越想看你坠落。”
话音落,身影如烟散去,只余三声极轻的箫音绕耳,一息、两息、三息,彻底消失。
此时,血魔老祖正闭目调息,忽觉背后一凉,猛地回头,只见虚空空荡,唯有山风呼啸。他眯起眼,冷哼一声:“花解语,你也盯上了?行啊,咱们各凭手段,谁抢到归谁。”
他不再多想,转头继续望向卍字,眼中贪婪未退,又添几分忌惮:“不过……这玩意儿认主太严,硬夺不行,得让他‘自愿’交出来才行。”
他喃喃自语:“怎么才能让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主动松手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嘴角一扯:“除非……他开始在乎别人。”
念头一起,他自己先乐了:“那就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可问题是——”
他顿住,皱眉:“他身边好像真没什么人。”
他仔细回想昨夜画面:一个老头擦桌子,一个司机开车走,七个代表签字后各自离开。再往前,也没见谁跟楚玄霄多说一句话。那人就像坐在自家门口喝茶,顺手帮邻居赶了条狗,然后继续嗑瓜子。
“怪了。”血魔老祖低语,“这么个能耐的人,居然真没人围着他转?”
他不信邪,再次运起灵识探出,却被一道反弹之力震得胸口发闷。他咬牙撑住,终于看清一层看不见的规则屏障——任何试图窥探楚玄霄因果的行为,都会被自动判定为“索取”,随即触发万倍返还系统的反制机制。
“原来如此。”他咳了一声,眼中却燃起更炽烈的火,“不是没人靠近他,是靠近他的人都被喂得太饱,全成了护食的狼。”
他慢慢站直身体,望着远方轻笑:“那我就等,等到哪天他收了个徒弟,谈了个恋爱,或者——收了点不该收的好处。”
他抬手一挥,将地上血迹蒸发,白衣重新变得纤尘不染:“到时候,我只要轻轻一拽,他积攒的所有‘返还’,都会变成我的养料。”
而在旧土,楚玄霄依旧坐着。
他听见了那一声箫音,也感知到了两次窥视带来的系统提示。但他没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知道,有些人看久了,就会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可他们不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藏不住,而是——懒得藏。
他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搭在茶壶柄,呼吸平稳,像睡着了。实际上,他在听。
听千里外的心跳,听暗处的算计,听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如何发酵。
他甚至能听见血魔老祖刚才那句“等他收徒”的低语,像是苍蝇嗡嗡绕耳。他没驱赶,因为苍蝇总会自己撞墙。
片刻后,他微微侧头,耳朵动了动。
远处街角,一只野猫跳上垃圾桶,踩翻了个塑料瓶,滚了两圈停下。声音很轻,但在他耳中,清晰得像敲钟。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半寸。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再有事了。
真正想动手的人,不会提前放话;敢放话的,都不够格走近这片地。
他抬起手,把倒扣的茶杯翻回来,指尖在杯沿一抹,残留的茶渍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短痕,形状隐约像个“人”字。
他看着那道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在他面前写下同样的字。
那人说:“你要做个好人。”
他没回答,只把那杯茶喝了。
现在他还是没回答,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一块被无数人想撬动,却始终纹丝不动的石头。
风又起了,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双闭着的眼睛。金瞳虽藏,却仿佛能穿透黑夜,照见所有躲在暗处的脸。
血魔老祖站在山巅,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影子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他,而且——
“不是我在看他。”他低声说,“是他早就在等我开口。”
他沉默几秒,忽然笑了:“行,那你等吧。我偏要让你等来的是刀。”
他转身离去,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团未燃尽的纸灰。
同一时刻,某座繁华都市顶层的拍卖行内,一间密室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九百九十九个琉璃瓶,每个瓶中都漂浮着一条细如发丝的情蛊。唯独最中央的位置,摆着一个空瓶——形状是茶杯。
合欢宗主坐在镜前卸妆,指尖沾水,轻轻一抹,脸上笑意褪去,露出底下冷白的肤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你说,他到底图什么?”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只是把那支泣血箫轻轻放在桌上,箫口朝内,像收剑入鞘。
然后她吹灭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霓虹一闪,映出她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旧土茶摊,楚玄霄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了眼天空,卍字依旧悬着,缓慢旋转,光芒稳定。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伸手拎起茶壶,往空杯里倒水。
壶嘴刚倾,水流却在半空凝住,形成一根细线,微微颤抖。
他皱了下眉。
下一秒,水线断裂,滴落杯中,发出“嗒”的一声。
他没再倒,把壶放下,重新闭上眼。
风吹过,茶香淡淡,他像什么都没察觉。
但他的右手,悄悄握紧了壶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