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旧土街的屋檐染成淡金色,楚玄霄还坐在茶摊小马扎上,手指搭在粗陶壶边,像一尊懒得动的泥菩萨。他没再喝茶,也没抬头看天,就那么坐着,仿佛昨儿那一记“和”字烙印不过是顺手掸了片落叶。
可街对面广场的青石板地,突然裂了道缝。
不是地震,也不是施工队半夜挖漏了水管——那裂缝是金色的,细得像笔锋勾出的一线墨,从东南角起,绕着中心圆台转了三圈,最后收在西北角,正好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
茶末飘起来了。
没人碰风,也没人扫地,可楚玄霄袖口一抖,几粒昨夜剩下的茶渣竟自己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进那金纹缝隙里。地面嗡地一震,阵图亮了半秒,又迅速隐去,只留下淡淡的焦香,像是谁在石头上烤过一壶老茶。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
系统提示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传阵法返“团结之力·众生同力”】。没有音效,没有弹窗,就跟手机后台自动升级了个app一样安静。
他刚想伸手摸壶,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潜行步,也不是街头混混踩着拖鞋晃荡的节奏,而是硬底布鞋砸地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带着股“我今天必须讨个说法”的狠劲。
秦无涯来了。
老头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靛蓝道袍,腰间紫葫芦晃荡,手里拄着根不知哪捡的枯树枝当拐杖。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弟子甲,右手还缠着纱布,脸色铁青,眼神像要喷火;另一个是弟子乙,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走路姿势活像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替罪羊。
“来了?”楚玄霄问。
“来了。”秦无涯点头,嗓门大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你昨儿说‘你不服?那就来’,这小子真不服,非要我带他来当面问清楚——你凭什么管我们玄天宗的事?”
他说完,还特意侧身让了让,把弟子甲往前推了半步。
弟子甲立刻挺直腰杆,咬牙道:“楚老板,你说强者不能欺压弱者,可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一句‘和’字就废我灵力运行三日,这算什么?你也配讲公平?”
楚玄霄没答。
他慢悠悠站起身,拎起茶壶往广场中央走。阳光落在他肩上,碎发被风吹得乱晃,金瞳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迅速藏回阴影里。
他在阵心站定,抬脚踏地三圈。
每一步落下,地面金纹就亮一分。三圈走完,整个阵法彻底激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方圆十丈。空气微微震颤,连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都跳了跳。
“进去。”楚玄霄说。
秦无涯二话不说,抬手一推,两个弟子直接被甩进阵中。他们踉跄几步,差点撞在一起,刚想骂人,却发现退不出去了——脚下阵纹泛起微光,像焊死的铁圈,牢牢锁住两人。
“动手吧。”楚玄霄站在阵外,语气轻松得像在推荐今日特饮,“若你还信那套强者为尊。”
弟子甲冷笑:“你以为这种破阵能困住我?我可是内门弟子!灵力运转只需三息——”
他抬手结印,灵力凝聚掌心,准备一击轰开阵壁。
可灵力刚涌到经脉口,就像撞上一团棉花,散得无影无踪。
他瞪眼,再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体内灵力像是被人拔了插头,怎么催都动不了。
“怎么回事?!”他怒吼。
阵外的楚玄霄只是看着。
阵内的弟子乙见状,本能地上前一步,想扶他师兄一把。手刚伸出,就被弟子甲猛地推开:“别碰我!你是想趁机吸我灵力吗?还是觉得我现在废了,可以翻身做主人?”
“我不是……”弟子乙急了,声音发抖,“我是看你动不了才想帮忙……”
“少假好心!”弟子甲咬牙,“你们这些底层出身的,巴不得我倒台!资源本来就是强者拿的,弱者就该跪着求施舍!你敢说你没这么想过?”
他说得激动,胸口起伏,可下一秒——
他的手被抓住了。
不是他抓别人,是弟子乙突然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我确实弱。”弟子乙低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爹是矿工,我妈早死,我能进玄天宗全靠运气。我知道我拼不过你,打不过你,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可我不偷不抢,不欺负更弱的人,我也在努力变强……你凭什么说我就该被你踩?”
他说完,没松手。
两人手掌相触的那一瞬,阵法动了。
轰!
金光冲天而起,像有人在广场中心点燃了一盏巨型灯笼。四周路人纷纷驻足,有买菜的大妈吓得丢了塑料袋,有个遛狗的大爷差点被自家柯基拽进花坛。
阵中,金纹全面点亮,灵气如潮水般翻涌。而最诡异的是——
弟子甲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正从弟子乙的手心涌入自己体内。
他的经脉原本因“和”字压制而凝滞,此刻却被这股温和灵流缓缓冲开,像冰河解冻,像枯木逢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卡了半年的筑基中期瓶颈,竟然松动了一丝。
“这……这是?!”他瞪大眼,声音都在抖,“你在给我灵力?你疯了吗?!”
“我没疯。”弟子乙也愣了,但他没松手,“我只是……不想看你倒下。”
“可我是你师兄!是你一直怕的人!你不怕我回头报复你?”
“怕。”弟子乙点头,“但我更怕这个圈子永远这样——强的压弱的,大的吃小的,没人敢伸手,没人敢相信别人。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修仙还有什么意义?”
金光缓缓收敛。
阵法没散,但光芒已回落至地面,像一条条流动的金河,在两人脚下静静环绕。
楚玄霄这才走近,站在阵边,语气平淡:“你抢资源,是为了变强。可曾想过,有人愿主动给你?”
弟子甲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用来夺人地图、踹人肩膀的手,此刻正被师弟紧紧握着,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灵力的余温。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想说自己不信这套温情戏码——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昨儿在街口,楚玄霄用一个茶杯、一个“和”字,就让他跪在地上痛叫。那时他以为那是羞辱,是压制,是强者对弱者的又一次碾压。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压制。
楚玄霄根本不在乎他告不告状,也不在乎玄天宗老祖出不出面。他只是随手画了个圈,然后说:进来,试试另一种活法。
“这……”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这到底是什么?”
楚玄霄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得意,就那么轻轻一扬嘴角,像看到学生终于算对了一道题。
“同心同力,方为联盟。”他说。
话音落,阵法彻底归于沉寂。
金纹隐去,灵气散尽,广场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可地上那圈裂痕还在,茶香也没散。
秦无涯站在阵外,手里的枯枝拐杖轻轻点地,指尖微微发颤。他活了一百八十七年,渡劫三次失败,见过太多厮杀与背叛,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动刀,不杀人,不立威,只让两个人牵手,就撬动了整个修仙界的底层逻辑。
他看向楚玄霄,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近乎信徒看见神迹的震动。
弟子甲依旧盘坐在阵中,双手垂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是还感觉着那股暖流。他没再喊不服,也没提告状,只是失焦地看着前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的画面。
弟子乙站在旁边,掌心发烫,心跳还没平复。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反哺师兄,更没想到,对方真的接受了。
楚玄霄转身,走回阵心。
他没走远,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腰间茶壶轻晃,目光投向广场尽头。
那里,人群开始散去,有拍照的,有嘀咕的,也有掏出手机直播的。但没人喧哗,没人质疑,甚至连嘲讽都没有。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不是谁更强,而是谁能让别人变得更强。
风穿过广场,吹起他额前碎发。
金瞳在光下闪过一丝微芒,又迅速隐去。
他知道,规矩又裂了。
这次不是被茶杯砸开的。
是被人与人之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信任,慢慢撑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