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重新燃起,水汽从壶嘴钻出来,一缕接一缕,像谁在无声地吐纳。楚玄霄的手还搭在茶壶上,指尖温热,掌心贴着粗陶的纹路,像是在听它的心跳。
街口风动,竹架上的晾茶轻轻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沐清歌脚边。
她没走。
昨夜直播设备连轴转,弹幕刷到凌晨三点,她靠在折叠椅上睡了不到两小时。醒来时天光已透,张三那辆破车早不见了,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焦油味提醒刚才不是幻觉。
但她没走。
她坐在茶摊角落的竹席上,背脊挺直,双目微闭,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楚玄霄没问。
他只是拎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倒了一口,又缓缓续满,动作慢得像在数呼吸。茶汤澄澈,映出他藏在碎发下的金瞳,一闪即逝。
就在这一瞬,一股极淡的佛光自茶摊地面升起。
不是从哪尊神像来,也不是从符纸中出,而是从石缝——那些常年被茶水浸透、又被日头晒干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光。银白中带点暖黄,像晨雾里的灯,不刺眼,却压得住心浮。
沐清歌肩头微微一颤。
她没睁眼,但呼吸变了。原本浅而快,像随时准备逃跑的人,现在慢慢沉下去,一呼一吸之间,竟有了几分打坐入定的节奏。
佛光渐浓。
她的意识滑入一片灰蒙之地。
火。
又是火。
木屋在烧,瓦片噼啪炸裂,墙塌下来的时候,她看见母亲扑向父亲,两人抱在一起,下一秒就被黑影撕开。刀光闪过,血喷在墙上,像泼翻的朱砂漆。一个穿灰袍的男人笑着走近,手里拎着半截断手,嘴里说着:“小丫头,下一个就是你。”
她转身就跑。
可无论怎么跑,身后脚步声都贴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喘息。她跌进一条巷子,撞翻了煤炉,滚烫的炭块溅到腿上,疼得她叫不出声。她缩在墙角,眼泪糊住视线,只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逃不掉的。”
低语响起,不是从外面,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
“他们都会死,你也救不了任何人。”
她咬牙,指甲抠进掌心,想喊,却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了进来。
“争斗不止于刀剑,和平亦可为刃。”
不是吼,不是喝,就像有人坐在对面,慢悠悠说了句大实话。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
“真正的强,是让人不必变强也能活。”
这两句话一出,灰暗的画面突然抖了抖。
火光淡了。
那个灰袍男人的身影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一闪一闪,最后“啪”地碎成雪花。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她从未注意过的场景。
楚玄霄蹲在巷口,给一只瘸腿猫包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它;他把一杯温茶递给街边发抖的小孩,小孩喝完后居然不哭了;有个醉汉冲他骂街,他没还嘴,只叹了口气,说:“歇歇吧,明天还得上班。”
这些画面没有配乐,没有特效,甚至没人多看一眼。可它们就这么静静堆叠,像一层层茶渍,渗进石头里,越积越厚,最后成了某种比刀剑更硬的东西。
佛光重组。
月华自天灵灌入,顺着经脉游走,在她体表浮现出极淡的银色脉络,像是有人用细笔描了一遍她的骨骼。皮肤下有股凉意流转,不冷,反而舒服得让她想叹气。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悟道返“太阴灵体·雏形”】。
她睁眼。
眸光如镜湖,无喜无悲,也不再有镜头前那种刻意夸张的亮光。她望着楚玄霄,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我曾以为和平是妥协,是躲进镜头后的安全区。但现在明白了……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在织一张网——让弱者不被吞噬,让恶者尚有回头之路。”
楚玄霄没答。
他起身,拎起茶壶,往一只空杯注入新茶。茶汤清澈,升腾的雾气竟在空中凝成一线细桥,不散,也不落,稳稳连接两人之间。
他将茶推至她面前。
“我不需要追随者。”他说,“我要的,是能一起决定‘何为该守之道’的人。现在可愿与我共担盟主之责?”
沐清歌低头。
茶面上映着她的脸,清晰得能看到睫毛的影子。她没急着接,也没拒绝,只是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风吹过,竹架轻响,一片茶叶落下,刚好盖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茶摊那天,她举着手机怼他脸拍,笑嘻嘻地说:“家人们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民间高人!”那时她觉得这男人装得挺像,眼神飘忽,打哈欠装困,分明就是在演。
可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在藏,他是在等。
等有人能看明白,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伸手,捧起茶杯。
掌心传来温热,不烫,刚刚好。
“你说的和平……”她抬头,目光平静,“不是让他们不敢动手,是让他们不想动手,对吗?”
楚玄霄点头。
“可如果有人已经动手了呢?”她又问,“比如昨晚那样的消息,接下来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知道,动手的代价,比活着更重。”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茶价没涨,“但我不会先出手。我只守这条线——谁越界,谁就别想再回来。”
沐清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愿意。”
两个字,没加修饰,也没表忠心,就这么干干净净落下来。
楚玄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他转身,提起茶壶,壶底裂纹还在,但不再发烫。他顺手将壶挂回腰间,动作自然得像要出门买包烟。
“走吧。”他说。
“去哪?”
“玄天宗。”
他迈步,脚步不急,也不停,踩过地上那片茶叶,留下半个湿印。
沐清歌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雾气还在,桥一样的细线仍未消散。她知道,这杯茶,她必须喝完才能走。
她抬起杯,轻轻吹了口气。
茶未入口,风已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