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还没落到城头，风已经先一步卷过旧土边界。那风不带沙，却刮天边刚翻出点灰白，旧土边界上的风就带上了铁锈味。
楚玄霄蹲在地上，卷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指尖蘸了茶水，在干裂的泥土上轻轻一划。那茶水竟不渗入土中，反而像熔化的金液般沿着地面蔓延，勾出一道笔直的剑纹。他没说话，只是又蘸了一下腰间茶壶里的凉茶，继续画第二道、第三道……每落一笔，地底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秦无涯站在三步开外，渡劫期的神识刚探出去一半，就被一股无形力量弹了回来，震得他胸口一闷，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这阵法……怎么连灵机走向都改了？”他皱眉嘀咕，手里那根从不离身的紫藤杖差点脱手。
沐清歌正架着云台直播，镜头对准楚玄霄的手指轨迹，可屏幕突然开始频闪，右下角跳出红色警告：“空间法则异常，信号即将中断。”她赶紧拍了下设备重启，嘴里还习惯性喊着“老铁们别慌，咱们高端局这就开始了”，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地下渗出的金光正一圈圈扩散，隐约拼成个巨大的“诛”字。
“我靠？”她直接坐到了地上，背包滑下来都没顾上扶，“这玩意儿是认真的？”
楚玄霄没理他们，只把茶壶往旁边一放，双手按地，低声吐出两个字：“起阵。”
轰——
九百九十根残剑虚影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歪斜断裂，剑刃崩口，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大战后被遗弃的废铁。可它们升到半空后竟自动排列，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巨大圆环，剑尖朝内，剑柄向下，形成一座倒悬的剑阵基座。风刮过剑身，发出呜咽般的颤音，仿佛在哭诉过往战事。
“强化版……还真敢叫这名。”秦无涯揉了揉耳朵，感觉耳膜像被针扎过，“你这哪是布阵，简直是挖祖坟把兵器全叫起来加班。”
楚玄霄抬头看了他一眼，金瞳在晨光里一闪而过，又迅速敛去。“你不也天天拿丹药当糖豆嚼？谁比谁更离谱？”他说完，顺手从壶底抠了块陈年茶垢，往空中一扬。
茶垢化雾，瞬间融入剑阵之中。那些残剑猛地一震，表面浮现出细密符文，原本黯淡的金属光泽变得锋利刺目，整座阵法的气息陡然拔高三个档次。
楚玄霄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半寸。一道漆黑裂缝自阵心炸开，从中升起一团扭曲光影。那光影越拉越长，最终凝成一口巨钟轮廓，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布满裂痕，钟身上刻着无法辨认的古老文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咚——”
第一声钟鸣响起时，秦无涯直接跪了下去，膝盖砸进土里。他咬牙撑着紫藤杖想站起来，却发现连经脉都在共振，灵台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三下，嘴角渗出血丝。
沐清歌更惨。她本就坐在地上，这一震直接让她仰倒，后脑勺磕在石墩上，耳朵里全是尖锐蜂鸣。她本能抬手捂住双耳，可血还是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在直播设备的屏幕上，糊住了“在线人数：987万”的字样。
“卧槽……这是什么级别？”她趴在地上喘气，视线模糊地看着空中那口钟，“神仙打架也不带这么偷袭观众的吧？”
钟声一圈圈扩散，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百米范围，远处几棵枯树应声断裂，断口平整如削。就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推开一条通道，阳光斜劈下来，正好照在楚玄霄脸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压。
钟声戛然而止。
那口混沌钟的虚影缓缓缩小，最后缩成巴掌大，静静悬浮在他头顶，像顶了个迷你锅盖。空气中残留的波动也被尽数吸收，大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集体幻觉。
“收得住，才敢用。”楚玄霄收回手，顺手抹了把脸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无涯终于缓过劲来，抹了把嘴边血迹，抬头盯着那已经消失的钟影，声音发颤：“这……这是上古神器？混沌钟？传说中能定三千大道的那种？”
沐清歌也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扶着石墩，一手死死抱住还在自动保存录像的设备，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说好只摆个摊讲茶经吗？你这都快讲到创世神话了！”
楚玄霄没回答，弯腰捡起茶壶，轻轻吹了下壶嘴的灰尘，然后挂回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
“不过是仿品。”他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真要用本体，血魔老祖那个祭坛连同他本人，早就被钟波震成宇宙背景辐射了，哪儿还能站那儿发表演讲？”
秦无涯愣住：“所以你现在用的……只是个模型？”
“嗯，玩具级别的。”楚玄霄点头，“就像小孩拿塑料剑比划，看着吓人，其实伤不了谁。”
沐清歌听得头皮发麻：“那你真用全力会怎样？”
楚玄霄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
风忽然停了。
三人同时感觉到空气变得更沉，像是有看不见的重量压了下来。远处的地平线微微扭曲，太阳的光线似乎也被拉长了一瞬。
楚玄霄转过身，面朝荒原深处，背对着夕阳的方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阵法边缘。腰间的茶壶轻轻晃了一下，壶嘴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秦无涯站起身，站到他左后方三步处，不再多问，只是默默握紧了紫藤杖。
沐清歌靠着石墩坐下，背包彻底滑落在地，她也没去捡。她的直播设备仍在运行，镜头对准空中残留的一丝波纹，自动录制的画面里，混沌钟的虚影虽已消散，但地面那由茶水画出的剑纹依旧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龙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楚玄霄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远方某一点，仿佛已经看见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衣角，茶壶轻轻摇晃。
壶中最后一口凉茶，晃出了半滴，坠入泥土，瞬间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