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溜过旧土边界，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那层金光罩还稳稳罩在营地上方，像口倒扣的大锅，把刚下过的血雨和没散尽的邪气全拦在外头。
楚玄霄坐在茶摊主位，左手搭在粗陶茶壶上，右手搁在膝盖，指尖微微翘着，像是随时要弹什么东西。他没睁眼，但眼皮底下金瞳微闪，扫了外围一圈。
远处树影里，玄天宗弟子丙提着一盏防风灯，慢吞吞沿着警戒线走。这人修为不高，练到炼气七层卡了三年，前两天听说盟主能炼出自动护主的佛珠项链，眼馋得半夜找同门打听有没有“内部渠道”。
他正拐过一堆碎石堆，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了一跤。
“谁？”他立刻停下，举灯照过去。
草叶晃了两下，钻出来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怀里还抱着个破包袱。那人抬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友救我！我是青松观的，被血魔余党追杀，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不敢回宗门，能不能让我在你们营地外暂避一晚？”
玄天宗弟子丙皱眉：“我们这儿不收外人。”
“我不进营！”灰袍青年急忙摆手，“我就在边上蹲着，天一亮就走。您要是不信，我把包袱打开给您看——真没带坏东西！”
他说着真把包袱摊开，里面几块干粮、一本破书，还有个小瓷瓶。他拧开瓶塞，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这是‘凝脉丹’，能临时提升一个小境界。”他小声说，“我知道你们逍遥联盟最近招人，但我资质差，没人要。可我真不是坏人，这丹药也绝不是毒药……您要是愿意帮我通融一下，这一瓶都送给您。”
玄天宗弟子丙盯着那丹药看了好几秒。他喉咙动了动。
他知道规矩：外来者不得靠近防线十丈内。可这人看着不像装的，而且……
“你确定这丹药没问题？”他压低声音。
“我拿命担保！”灰袍青年举起三根手指，“我爹就是炼丹的，祖传方子！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吃一颗给您看？”
他作势要吞，玄天宗弟子丙赶紧拦住：“别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他接过丹药，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丹药表面光滑，有细微灵纹流转，确实是高阶丹药才有的特征。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往嘴里送，而是揣进了怀里。
“行吧，你就在那边石头后头蹲着，别乱动。”他说，“我要是发现你有问题，直接喊人。”
“谢道友！大恩大德！”灰袍青年连连作揖，缩着身子躲到一块半塌的水泥板后面，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
玄天宗弟子丙站在原地没动，手一直按在怀里的丹药上。他心跳有点快。只要吃下去，说不定明天就能突破到第八层。到时候，盟主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咬了咬牙，决定先回一趟岗哨做登记，等换班后再偷偷服下。
可他刚转身，指尖突然传来一阵麻痒，像是有细丝顺着皮肤往里钻。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再摸丹药，瓶身冰凉，封口完好。
他甩了甩手，以为是风吹的。
灰袍青年躲在水泥板后，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嘴角勾起一点笑。
“任务完成。”他轻声说，声音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红线，线头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点，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跳动。
“情蛊入体，潜伏期十二时辰，之后会引导目标主动接触合欢宗接头人。”他对着红线说了句什么，红线化作飞灰。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袍，转身走向更远的黑暗。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眼茶摊方向。
楚玄霄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但他右手食指，刚才轻轻颤了一下。
识海里，系统提示无声浮现：【渗透触发“情蛊隐患”】。
他没睁眼，也没动。
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又收回。
那动作快得像错觉。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是冷的，但他喝得很慢，一口喝了半分钟。
远处，玄天宗弟子丙走到岗哨小屋前，掏出登记册准备签字。他左手按在桌上，右手刚拿起笔，忽然觉得心口一闷，像是被人隔着衣服捏了把。
他喘了口气，抬头看窗外。
风停了，金光罩静静泛着微光，一切如常。
他摇摇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写到一半，他顿住。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形状像个扭曲的人脸。
他眨眨眼，再看，又只是普通污渍。
“累了吧。”他自言自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登记册角落突然映出他瞳孔的颜色——原本是褐色的，此刻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粉红，转瞬即逝。
他没察觉，合上册子，转身准备回巡逻路线。
楚玄霄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左手仍搭在茶壶上，右手慢慢收回袖中。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情蛊激活的波动，来自西北角，距离约三百步。
是他那个位置。
但他没动。
这种事，见得多了。
前世他守山门时，魔修不用刀，专攻人心。有人贪权，有人贪财，更多人贪那一口“更快变强”的捷径。你防得住剑，防不住欲。
这小子，眼神早就不稳了。白天排队领佛珠的时候，他就盯着别人脖子上的金链子咽口水。
给丹药的，不过是顺势推一把。
楚玄霄掀了掀眼皮，金瞳扫过营地外围。防线还在，鸟没乱飞，虫没异鸣，连阿斑都没叫——说明威胁还没爆发。
那就不是现在的事。
他重新闭眼，呼吸放慢。
茶壶表面，一道新裂纹悄然浮现，又缓缓愈合。
玄天宗弟子丙回到巡逻路线，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一片烧焦的灌木丛时，忽然停下。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又没了。
“幻觉？”他嘟囔一句。
可下一秒，歌声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老式情歌，词儿还挺俗：“郎在高山望妹楼，妹在房中绣枕头……”
他心头一热，脚步不由自主偏了方向，朝着声源走去。
走了十几步，他撞上一根铁杆，脑袋“咚”一声。
疼醒了。
四周静悄悄的，哪有什么歌声。
他摸摸额头，有点发烫。
“怪了。”他嘀咕着，转身往回走。
可眼角余光瞥见路边草堆里，似乎落了样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粉色的绢花，做工精致，还带着香气。
“谁掉的？”他左右看看，没人。
他把花拿在手里翻了翻，忽然觉得这香味有点熟悉，像是小时候在庙会闻过的那种熏香。
他下意识把花往鼻尖凑了凑。
就在这一瞬，指尖那点麻痒感又回来了，比刚才强烈得多，顺着血管往上爬，直冲脑门。
他浑身一僵，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一个穿鲛绡裙的女人对他笑，一群人在跳舞，他自己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枚金色令牌……
“呃……”他喉咙里挤出半声，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死死撑住铁杆，咬牙挺住。
几秒后，那种感觉退了。
他喘着气，冷汗直流，手里的绢花却攥得更紧了。
“我……我怎么了？”他喃喃道。
没人回答。
楚玄霄在茶摊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刚才察觉到了第二次波动，比第一次强，说明情蛊已经开始影响神志。
但他还是没动。
系统没报警，说明威胁等级不够。敌人也没暴露身份，没发动攻击，没泄露情报。这时候出手，反而打草惊蛇。
他宁愿留着这个口子。
有时候，防线最怕滴水不漏。太干净，敌人不敢来。留点缝，才有人敢钻。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壶身温热。
远处，玄天宗弟子丙终于缓过来，踉跄着继续巡逻。他走路有点歪，眼神也不太聚焦，嘴里无意识哼起了刚才那首歌。
“妹在房中绣枕头……哎哟……”
他哼着哼着，忽然笑了下，笑得莫名其妙。
然后继续往前走。
楚玄霄端起茶杯，又倒了一点新茶进去。热水碰到冷杯壁，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没吹，直接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一缩。
但他没皱眉。
金瞳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扫过整个旧土边界。
一切如常。
金光罩没闪，岗哨没人喊，连野猫都没多叫一声。
很好。
毒芽已经种下，只等开花。
他放下杯子，手重新搭回茶壶上。
坐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