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草尖上的露珠还没落。
楚玄霄指尖还在壶盖上,那一碰不轻不重,像敲门,也像赶蚊子。茶壶温着,底缝那道暗金纹路闪了半息,随即沉下去。没人注意——除了某个蜷在焦土边缘、披着破布的“伤员”。
她本该一动不动。
但她抖了一下。
不是冷,是体内有什么东西炸了线。
“呃……”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被硬压住。可下一瞬,整张脸突然扭曲,五官像是被人从内部扯动,皮肤下浮起蛛网状红丝,顺着脖颈往上爬,越爬越快,越爬越烫。
她跪了下来,双膝砸进灰烬里。
手指抠地,指甲崩裂,血混着焦泥糊了一手。嘴里开始冒粉雾,一缕一缕,带着甜腥味,在空中飘成蝴蝶形状,可刚成型就被无形力量碾碎。
“啊——!”
惨叫终于冲出喉咙。
她整个人抽搐着往后缩,可身体不受控,脊背弓起,后脑撞地,发出“咚”的一声。脸上伪装用的易容膏“咔”地裂开,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真实面容——眉心一点胭脂痣,耳垂穿的不是耳钉,而是一枚活体蛊虫,此刻正拼命往外钻。
“砰!”
颈间佛珠猛地炸光。
金光像水波一样荡开,把四周弥漫的粉色雾气全逼了回去。一个年轻道士模样的人猛地抬头,手还按在脖子上,脸色发白:“这气息……邪蛊?!”
他就是玄天宗弟子丙,原本蹲在十步外给同门包扎,佛珠是入门时师父塞的,说是辟邪用,一直当装饰戴。现在它烫得能煎蛋。
金光罩住那女人瞬间,她体内的红纹剧烈跳动,仿佛有东西在挣扎逃命。可佛珠嗡鸣一声,光圈骤缩,直接轰进她七窍。
“吱——!”
一声尖利到不像人声的嘶叫响起,那团粉雾猛地收缩,凝聚成一只半透明蝶形轮廓,扑腾着想飞离躯壳。可金光如网,兜头罩下,蝶影挣扎两下,“啪”地炸成星点,消散于风中。
女人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软倒在地。
玄天宗弟子丙喘着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瞪大眼:“你……你是合欢宗的?!”
他认出来了。
去年宗门剿灭一处外围据点,缴获的名册上有这张脸——代号“胭脂”,擅长以情蛊寄魂,潜伏期最长三年,专司窃密与策反。
他声音发颤:“你居然敢混进来?!”
没人回答。
她已经昏死过去,脸上裂开的易容膏像干掉的泥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时,一道影子缓缓移了过来。
楚玄霄走到了她面前,脚步很轻,踩在焦土上几乎没声。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玄天宗弟子丙,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直播。
“净世佛珠?”他随口问。
“啊?”弟子丙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您……您认识?”
“嗯。”楚玄霄点点头,“挺配你的。”
弟子丙:“……”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
他想追问,可楚玄霄已经转开了视线,重新落在地上那女人身上。他没弯腰,也没踢她,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倾茶壶。
滴答。
一滴残茶从壶嘴滑出,慢悠悠飞向半空。
可在落地前,那滴茶水突然拉长,化作一条泛着微光的锁链虚影,缠上女子双腕,绕了三圈,末尾打了个结,像是给快递捆了个蝴蝶扣。
她手腕上的血管立刻停止跳动,灵脉被封得死死的。
楚玄霄这才蹲下,单膝点地,离她脸只有半尺距离。他看着她眉心那颗胭脂痣,忽然笑了下:“你以为藏得好?从你踏入这片焦土那一刻起,你的每一分恐惧,都在给我返利。”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嗑:
“你怕暴露,我收‘焦虑返还’;你忍痛装伤,我得‘隐忍回馈’;你刚才那一下情蛊反噬,系统提示【暴露返‘情蛊反噬’】,直接给了我三千年的神识凝练度。”他歪头,“你说,你是不是比我还会赚钱?”
弟子丙听得头皮发麻。
啥叫“系统提示”?啥叫“返利”?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不敢问。
因为就在楚玄霄说话的时候,他看见——
那女人虽然昏着,但手指竟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结印。
极隐蔽的一个起手势,藏在掌心,若非他正好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合欢宗秘传的“断魂诀”,一旦完成,元神自爆,不仅能毁掉记忆,还能顺带污染方圆十丈内所有修士的识海。
阴毒得很。
“小心!”他脱口而出。
楚玄霄却没动。
只是左手轻轻一抬,茶壶口朝下,又倒出一滴。
这次更快。
茶水在空中化作一枚小印章,印面刻着两个字:定。
“啪”地一声,盖在她额头上。
她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停在半空,再也没法动弹。额头浮现一个金色“定”字,一闪即逝,像是被盖了章的快递包裹,签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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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玄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现在,该你体会真正的和平了。”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没多看一眼,也没下令关押或审问。仿佛这事就这么完了。
弟子丙愣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被茶锁捆着、额头带印的女人,又看看楚玄霄的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到底是不是人?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向自己那串碎了半边的佛珠,喃喃道:“刚才那一下……是我自己反应的,还是……被谁借了手?”
没人回答。
楚玄霄已经走回焦土中央,茶壶重新拎在手里,壶身温润,底缝金纹偶尔闪一下,像是吃饱了打嗝。
他站着没动,目光扫过四周。
焦土依旧,风已歇,草在长。
三米外,那朵从焦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花,花瓣微微转向他,像在敬礼。
远处几具残破的傀儡还躺在那儿,关节处锈迹斑斑,其中一个胸口裂开,露出半块黑色芯片,上面刻着“万毒门·丙型侦查单元”几个小字,风吹日晒多年,字迹模糊。
楚玄霄看了一眼,没说话。
只是把茶壶轻轻放回地上,壶底接触焦土的瞬间,一圈极淡的茶香扩散开来,像涟漪。
下一秒,那具傀儡胸口的芯片“咔”地一响,自动粉碎。
其他几具也陆续冒烟,关节锁死,彻底报废。
他这才抬起头,望向天边。
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赶来。
不止一个。
也不是善茬。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茶壶,确认它还在,然后静静站着,像一尊不会倒的石像。
风又起了。
这一次,吹动了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地上那根受潮的烟。
它滚了半圈,停在昏迷女子的手边。
她睫毛颤了颤。
没醒。
但眉心那颗胭脂痣,渗出了一滴血。
血珠滚到鼻尖,悬着,迟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