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石台东角晒出点暖意，阿斑还挂在半空晃荡。它尾巴尖都快抖麻了，耳朵贴着脑袋装死，心里默念：我错了，真错了，下次真不咬了。
楚玄霄闭着眼，呼吸匀得像井水不起波澜。灵茶树叶片上的金文缓缓流转，道音无声渗入识海，《太虚引》后半篇的晦涩字句正一点点松动。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灰影翻过山崖，动作利落得不像百八十岁的人，落地却故意摔了个趔趄，差点拿脸啃石头。来人稳住身形，拍了拍打满补丁的靛蓝道袍，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低声嘀咕：“还好没被阵法轰出去……上次翻墙被雷劈得三天不敢吃韭菜。”
他怀里抱着个粗陶酒坛，坛身刻着“醉仙酿”三个字，边角磨得发亮，显然不是新物。
秦无涯踮脚往里瞅了眼，见楚玄霄还在闭目，顿时咧嘴一笑，蹑手蹑脚往前挪。刚把酒坛往石台边上送，还没撒手呢，“砰”一声，一层透明屏障凭空浮现，直接把酒坛弹飞出去，划出一道抛物线，差点砸中阿斑脑门。
阿斑吓得耳朵一抖，睁开一只眼，看见那老头又来了，心里直翻白眼：你俩有门不走非得爬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我啥事？
楚玄霄睁眼了。
目光扫过空中飞旋的酒坛，袖口轻轻一抖，没见他做什么，那层屏障就像水面荡开涟漪，酒坛顺势落回石台，连个磕碰都没有。
他淡淡道：“下次走门。”
声音不大，但秦无涯脖子一缩，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仿佛又听见了那道天雷在耳边炸响。他讪笑两声，搓着手凑近：“嘿嘿，这不是怕打扰您闭关嘛……再说了，走门多正式，咱这关系，翻墙才亲切。”
楚玄霄没理他，只看了眼酒坛，指尖轻敲壶壁，发出“咚”一声闷响。
秦无涯立马会意，赶紧揭开坛盖。
刹那间，一股醇厚酒香冲天而起，像是封存了三百年的云雾猛地炸开，带着陈年谷物发酵的甜、山泉浸泡的清、还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层层叠叠往外涌。空气瞬间扭曲，洞府上方灵气如沸水般翻腾，眨眼凝成一道微型龙卷，盘旋不去。
灵茶树所有叶片同时震颤，金文哗啦作响，“道可道非恒道”六个字在叶脉上滚了一圈，差点离体飞走。
阿斑鼻子一抽，原本蔫头耷脑的样子瞬间变了，四条腿绷直，眼睛瞪圆，尾巴僵成铁棍。它倒不是馋酒，而是这股香气里藏着某种让它血脉躁动的东西——像是远古圣兽闻到了王族号令，本能就想趴下。
但它还吊着呢。
两条树根绑得结实，只允许它原地挣扎。它呜呜两声，眼神控诉：放我下来！我要行大礼！
楚玄霄伸手虚按，掌心向下压出一道气劲，不疾不徐，那股狂乱的灵气漩涡便如退潮般沉降，化作氤氲雾气缠绕树干，叶片也渐渐安稳。
他蘸了点酒，在石桌空白处画了个圈，湿痕泛着微光。
意思是：可饮。
秦无涯眼睛一亮，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瓷杯，摆好，倒酒。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进杯里竟不散香，反而越聚越浓。
“三百年陈，不错。”楚玄霄抿了一口，评价简短。
秦无涯激动得差点把手抖进酒坛：“您尝出来了？这可是我当年亲手埋的窖，用的是昆仑雪水、九曲灵稻，还加了三片悟道茶叶封坛……本来想等突破合体期再开，可昨儿梦见您说‘酒比丹重要’，我就……嘿嘿，扛来了。”
楚玄霄没接话，只是盯着杯中酒面，那一圈涟漪里，似乎有什么光影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眉心微跳。
【检测到他人因分享获得精神共鸣，触发返还：宿慧通明（被动）】
系统提示浮现在识海，转瞬即逝。
紧接着，画面不受控地闯入神识——
千年前，云海之巅。
一座悬空高台，青石铺地，四周云雾缭绕。青年模样的秦无涯跪坐蒲团，身穿素白道袍，头顶束玉冠，双手捧经，声音恭敬：“弟子愚钝，不解《太初问道经》中‘道生一，一生二’何解，恳请师尊开示。”
高台之上，一人披发赤足，立于虚空，脚下无物，却稳如山岳。他手中执一柄未开锋的木剑，轻轻一点，天地骤暗，星河倒流。他开口，声如洪钟：“道不可言，言即非道。你问‘一’，可曾见‘零’？”
青年浑身一震，额头触地，颤声道：“弟子……明白了。”
那身影转身，衣袂翻飞，留下一句：“记住，求道者，先破我执。”
画面戛然而止。
楚玄霄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金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杯中酒，低语：“原来是你。”
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千年说给谁听。
秦无涯没听见，他正捧着酒杯猛嗅，一脸陶醉：“这酒啊，最妙的是第三口之后，能尝出点前世味道……您说奇不奇怪，我每次喝它，脑子里就冒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像梦又不像梦……”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灵茶树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中间那片最大最亮的叶子上，上面六个金字正微微发光：“道可道非恒道”。
他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滞。
下一秒，双膝不受控制地一弯，“咚”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青石，发出闷响。他手里还攥着酒杯，酒洒了一地，手指却死死抠住地面，指节发白。
“弟子……”他嗓音发颤，几乎不成调，“弟子……见过老祖！”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阿斑见状，尾巴一甩，树根自动松开束缚，它瘸腿跑过去，鼻尖轻轻拱了拱秦无涯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抚。
楚玄霄站起身，走到秦无涯面前，伸手扶住他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秦无涯再也无法下跪。
“起来吧，”他说，“酒还没喝完。”
秦无涯抬头，满脸泪痕，眼神却清明了几分，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玄霄一个眼神止住。
他慢慢站起，双腿还有点软，手里仍紧紧抓着那个空酒坛，像是抓着某种凭证。
楚玄霄回到原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冷茶。
灵茶树恢复平静，叶片上的金文缓缓流转，雾气缠绕树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斑蹲在楚玄霄脚边，右眼罩完好，尾巴轻轻摆动，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监听着周围动静。
秦无涯站在石台边缘，望着那棵树，久久不语。
阳光斜照，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玄霄闭上眼，手指轻搭膝盖，呼吸渐缓。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醒来。
但他不动声色。
酒坛静静躺在石台上，坛底刻着一行小字，已被尘土覆盖，看不真切。
风掠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
阿斑忽然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