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斑耳朵一竖，鼻尖抽动。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零件碰撞的咔嗒声，一听就是那个背双肩包的家伙又来了。
它瘸腿往前挪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低吼，尾巴绷直，右眼的眼罩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可那声音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节奏，还夹着一声兴奋的“冲鸭！独家镜头这不就到手了”。
沐清歌一头扎进视野，马尾辫甩得像螺旋桨，手里举着直播设备，脸上滤镜已经自动调成粉红色，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一边调整云台角度一边嘀咕：“这次一定要拍到玄霄哥哥闭关出关的瞬间，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摆摊仙尊真实修为曝光》。”
阿斑原地转圈，张嘴想咬设备支架，结果被她顺手摸了把狗头：“哎呀阿斑你也来啦？今天特别乖哦。”说着还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塞它嘴里。
阿斑差点噎住，眼神绝望。
眼看沐清歌一脚就要踏进规则屏障范围，它猛地扑上去用身子拦，却被她当成撒娇一把推开：“别闹啦，我就靠近一点点——”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根红绳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缚仙绳是沐家祖传的老物件，平时收在背包夹层里当装饰，此刻却像闻到腥味的蛇，嗖地窜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搭上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滋啦——轰！”
电光炸裂，气浪掀飞她的双肩包，三台手机、自拍杆、补光灯天女散花般飞出去。沐清歌整个人被震退五步，屁股着地，脑袋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
阿斑被余波扫中，一个趔趄翻倒在地，四条腿朝天蹬了两下才爬起来。它抖了抖毛，一脸“我早说了会出事”的表情，走过去用鼻子拱她膝盖。
屏障剧烈波动，泛起层层涟漪，仿佛水面被烧红的铁棍捅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几缕黑烟从接触点冒出，空气中飘起一股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又像符纸烧尽。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走出一个人影。
楚玄霄从洞府方向缓步而来，脚步不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粗陶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走到石台边缘站定，抬手轻轻一拂，残余乱流顿时平息，那层透明屏障也恢复平静，只是表面多了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他看了眼地上狼狈的沐清歌，又看了看还在空中打转的自拍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沐清歌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捧起掉在脚边的主摄像机，屏幕居然还能亮。她赶紧把镜头对准楚玄霄，咧嘴一笑，滤镜自动补光，脸蛋粉嫩得像打了腮红。
“前辈！”她语速飞快，“我想拍……”
话刚出口，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真的黑，而是视野里猛地闪过一道光影——
她看见自己拄着拐杖站在一座破败的茶摊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嘴唇干裂，手里紧紧攥着一台早已停产的老款录像机。周围空无一人，风卷着落叶打转，远处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却没有一家店铺写着“天道茶摊”。
那一瞬，她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说：“你追了一辈子的画面，其实早就倒带完了。”
幻象一闪即逝。
她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设备，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而手中的摄像机，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自动倒播。
画面里先是昨夜剪辑好的预告片，接着跳到三天前她在茶摊外蹲守的录像：楚玄霄坐在小凳上打哈欠，阿斑叼着一只拖鞋跑过，背景音是路人问“这狗卖不卖”；再往前是前天下午，她偷偷录下的楚玄霄泡茶全过程，水汽氤氲，茶香仿佛能透过屏幕溢出来；更早一点，竟是她第一次来茶摊那天，镜头晃得厉害，她紧张地说“家人们谁懂啊，我真的找到神仙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楚玄霄打哈欠的那一帧，嘴巴张着，眼睛半眯，神情慵懒，然后开始无限循环。
“呃……”她低头猛按停止键，可机器毫无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哈欠一遍遍重复，像卡带的老式录像机。
阿斑蹲在她旁边，耳朵一抖一抖地监听四周灵气波动，尾巴轻轻扫地，时不时抬头看看楚玄霄，又看看沐清歌，眼神复杂得像个被迫加班的社畜。
楚玄霄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双袖垂落，目光落在那台倒播的设备上，仿佛在看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晨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金瞳在阳光下一闪而没。
系统提示浮现在识海，随即消散。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沐清歌刚才那一句“我想拍”，本质上是在索取——索取信息、索取画面、索取能让她涨粉十万的内容。系统判定为“他人因主角获益行为启动前兆”，立即激活回馈机制，返还的是“认知反噬类”效果：让你看清你想追求的东西，最终会把你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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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看到了百年后的自己：仍在追逐那个永远无法完整记录的身影，孤独、执拗、被时代抛弃。
而设备倒播，则是规则紊乱的副产品。原本用来捕捉现实的工具，反过来吞噬时间，把未来想窥探的画面，强行塞进过去的回放里。
楚玄霄抬起手，指尖轻碰壶壁。
“咚。”
一声轻响。
倒播戛然而止。
屏幕重新变回实时取景模式，画面正对着他的脸。
沐清歌手指僵在按键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老态龙钟的自己，拄拐站在废墟中的画面挥之不去。
“你没事吧？”楚玄霄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喝不喝茶”。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干脆低头检查设备，试图用技术故障解释一切：“可能是……信号干扰？或者电池反接导致电流逆冲？要不我重启一下？”
阿斑翻了个白眼，默默挪开两步，表示自己与此人无关。
楚玄霄没接话，转身走回石台，把茶壶放在原位。壶底那道裂纹隐隐发烫，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知道，有些规则已经被扰动了。
缚仙绳不该碰屏障，就像凡人不该妄图框住天象。可偏偏有人不信邪，拿着祖传绳子就想绕场一周做环绕拍摄，结果不仅炸了设备，还撬动了因果链条的一角。
现在，镜花水月已现，时间出现褶皱。
而最诡异的是，系统返还的效果，竟然精准作用于“拍摄行为”本身——不是伤她神魂，不是毁她经脉，而是让她亲眼看到“执着”的终点。
这不像惩罚，倒像提醒。
楚玄霄坐下，重新闭眼养神。阳光斜照，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手指搭在膝盖上，呼吸缓慢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沐清歌仍跪坐在地，双手紧握摄像机，指节发白。屏幕上，楚玄霄闭目的侧脸静静呈现，背景是袅袅升起的茶烟。弹幕功能还没连上，但她已经能想象标题刷屏的画面：
“卧槽！清歌姐拍到了玄霄闭关实录！”
“前面的别吵，我感觉这一幕有大事要发生……”
“你们发现没，她设备是不是在倒放？我截图看了三遍，那杯茶明明是满的，怎么后来变少了？”
可她知道，没人会相信她看到的幻象。
就像没人相信，就在几分钟前，她差点成了一个追着录像带走完一生的老太太。
阿斑凑过来，用脑袋轻轻顶她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说：算了，他就是这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职业主播的笑容：“没事，咱们……继续直播。”
说完按下录制键。
画面再次开始运转。
楚玄霄依旧闭目。
石台安静。
只有茶壶嘴，缓缓飘出一缕白气，笔直升起，没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