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壶嘴飘出的那缕白气还在往上蹿，笔直得像根线，钻进云里就没再下来。楚玄霄眼皮都没抬，手指搭在膝盖上，呼吸慢得像是睡着了。阿斑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地，右眼的眼罩被晨风掀了一下，露出底下一道泛着银光的旧伤疤。
它忽然抽了抽鼻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尾巴尖绷成铁条。
地底有动静。
不是昨天那种因果褶皱带来的虚浮震荡，是实打实的阴气渗出，从岩缝里一缕缕往外冒，像锅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顶。阿斑前爪轻轻刨了两下石台边缘，碎石滚落，砸在下面草叶上发出极轻的“啪”声。
楚玄霄没动。
可就在那一瞬，雾气突然凝住了。
不是散不开，是整片山林的晨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静止不动。紧接着，虚空里无声无息浮现出无数细链，银白色，比发丝还细，却带着金属冷光，密密麻麻交织盘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洞府正上方拧成一个古篆——“静”。
字成刹那，金光一闪，轰然压下。
没有雷鸣，没有风啸，就那么安静地落下来，像盖了个章。整座山体微微震了一下，随即归于死寂。那些从岩缝里冒出的黑气像是被烫到的蛇，猛地缩回去，连带着地面裂开的缝隙也缓缓合拢，仿佛从未破碎过。
阿斑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楚玄霄。
后者依旧闭目，呼吸平稳，好像刚才那道天降符文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识海里刚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天地规则因宿主存在发生自主修正，触发返还：除魔返“镇魔血印”】
他没睁眼，也没动念头，系统自动认定了这是“除魔”类事件——毕竟地底那股躁动本就是血魔老祖残念留下的后手，如今被规则自行镇压，也算清剿成功。
万倍返还，当场到账。
一道血色印记沉入丹田，不显形，不发热，却让他对“封印”二字的理解直接拉满。他现在哪怕画个圈，都能带出镇压效果。
阿斑却不肯放松。
它猛地站起身，瘸腿往前挪了半步，冲着十里外的山林方向低吼。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卡在某个特定频率上，震得周围草叶微微发颤。
楚玄霄终于睁眼。
两道金光从瞳孔射出，不带任何声响，直接穿透层层山峦、密林、雾障，落在远处一棵枯败的老槐树上。
那树早该死了，树皮剥落大半，枝干扭曲如鬼爪，偏偏扎根在一条地脉交汇口，根系深入阴煞之地。金光扫过树干时，整棵树剧烈一抖，树皮“咔”地裂开，露出内里一团蠕动的血影。
血影呈人形，五官模糊，但胸口处浮着一枚暗红符纹，正是《噬魂诀》的心魔种印。它正通过槐木根系，一点点把阴气导引入体内，试图借地脉之力重塑分身，再悄悄埋下一枚心魔种子，等哪天爆发出来，直接污染整个洞府范围。
可惜它没算到，这地方的规则已经变了。
你藏得再深，也躲不过“静”字当头。
楚玄霄抬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
赤红轨迹留下，像用血写出来的符，成型瞬间便脱离手指，化作一张巴掌大的血符，腾空而起，直奔十里之外。
符飞得不快，但所过之处，空气凝滞，连风都绕道走。
十息后，血符精准贯入老槐树根部。
“轰——”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拖进泥里。老槐树剧烈震颤，树干扭曲变形，那团血影发出无声嘶吼，四肢挣扎，却被一股无形巨力拽着往地底拖，最终彻底没入根系深处，再无动静。
血符隐入树根，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锁链纹路，一圈圈缠绕下去，形成一座微型结界，将血魔分身牢牢封住。
事了。
楚玄霄收回手，双眸金光退去，重新变回那双懒洋洋的眼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继续闭关。
可就在这时，老槐树的树身突然再次抖动。
不是震动，是整块树皮开始剥离，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木质部分。那些木纹迅速重组、扭曲，竟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
眉如远山，唇若点朱，肌肤胜雪，闭着眼，神情安详，像是沉睡其中。正是合欢宗主花解语的面容。
诡异的是，这张脸出现时，没有任何邪气外泄，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平静，仿佛她本就该长在这棵树里，只是被人遗忘多年，此刻才重见天日。
三息之后，整棵老槐轰然崩塌，化为灰烬随风飘散。那张脸也在最后一刻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斑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久，耳朵不停抖动，确认没了波动才慢慢趴下。它用脑袋蹭了蹭楚玄霄的小腿，像是在说：“搞定了？”
楚玄霄没理它。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才画符的右手，指尖还残留一丝温热。系统提示早就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镇魔血印”已经在体内生根，随时能调用。
更关键的是——
那张脸不该出现。
花解语和血魔分身之间，显然有他不知道的联系。但这不是现在要查的事。
他闭上眼，重新靠回石台边缘，呼吸渐渐放缓。茶壶还在旁边冒着热气，水没添，也没凉，就像时间在这里被按了缓速键。
阿斑卧回他脚边，右眼的眼罩被风吹得晃了晃，它懒得调整，只把耳朵贴在地上，继续监听四方。
十里外的灰烬随风卷走，最后一点木屑落在干土上，悄无声息。
洞府石台恢复寂静，唯有茶烟袅袅上升，笔直如初。
楚玄霄一动不动，仿佛从未睁过眼。
阿斑忽然竖起耳朵。
地底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一声“咚”，像是有人在敲钟，又像是心脏跳动。
它没叫，只是把爪子往前挪了半寸，轻轻搭在楚玄霄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