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咚”响过之后,洞府重新安静下来。晨雾依旧贴着草尖浮着,茶壶嘴飘出的白气还是笔直一条线,连风都没敢拐个弯。阿斑的爪子还搭在楚玄霄鞋面上,耳朵抖了抖,确认那动静没再出现,才慢慢收回前肢,趴得更低了些。
它右眼的眼罩被风吹歪了半寸,露出底下那道银疤,像一道封印,压着五百年的凶性。此刻它不凶,只警惕,鼻翼微张,嗅着空气里有没有藏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楚玄霄仍闭着眼,呼吸浅得像是断了气。可就在阿斑刚把脑袋搁回前腿上的一瞬,他左手小指忽然动了一下——极轻微,像是抽筋,又像是掐了个诀。
不是防人,是护树。
那棵种在石台东侧的悟道茶树,原本蔫头耷脑,叶子黄中带褐,看着比街边绿化带的灌木还不如。可从昨日申时起,它就开始冒新芽,一夜之间抽了九枝嫩梢,每枝顶端都鼓了个金灿灿的小包,像裹了层糖浆。
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它自己吸的地脉残灵,啃的是楚玄霄打坐时漏出的气机余波。如今这九个金包微微发亮,随晨光一颤,第一枚“啪”地裂开条缝。
阿斑耳朵猛地立起。
它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那一声响没传到空气里,而是直接撞进了它兽魂深处,像有人拿钟杵敲了下它的识海。
茶果熟了。
金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不刺眼,但周围的雾气一沾上就变了色,七彩流转,像倒进了一滴荧光墨水。彩雾缓缓升腾,在洞府上空聚成一片巴掌大的云,云心泛着金纹,轻轻转动。
阿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是冲谁,是本能反应。它盯着那枚将坠未坠的金果,口水差点流下来。太香了,不是桂花那种甜腻,也不是龙井那种清冽,是闻一口就能让元神打摆子的“根本香”——修仙界老话,叫“一缕入鼻,百日不饥;三息入肺,脱胎换骨”。
它瘸腿一撑,猛地跃起,张嘴就朝空中叼去。
快是真快,五百年修为爆发,速度撕出残影。可就在它牙尖离金果还有三寸时,那果子突然爆开一圈气浪。
“滋啦!”
一股纯阳灵气炸开,正中阿斑前爪。它惨叫一声,整个身子翻出去两米远,落地时打了个滚,右前爪当场红肿,毛都焦了半截。
它趴在地上,龇牙咧嘴舔伤口,眼神却还死死盯着半空——那枚金果没碎,只是被震得脱离枝头,正慢悠悠往下掉。
楚玄霄睁眼了。
两道金光从瞳孔闪过,不外放,只内敛。他右手抬起,没起身,也没挪位置,就那么随意一托。
一道无形气劲从掌心射出,不带风声,不引尘土,精准托住下坠的金果,轻轻送进他手里。
果子入手即化。
表面那层金壳像是遇火即融的蜡,瞬间化作液态灵气,顺着掌心劳宫穴往里钻。热,但不烫,像吞了口刚煮开的姜汤,一路滚到膻中,再往上冲,直奔眉心祖窍。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下一秒,那股液态灵气在眉心炸开,化作千万缕细流,冲刷识海。楚玄霄眼皮轻跳,呼吸停了半拍,随即恢复正常。
头顶岩层,开始变。
不是裂,不是塌,是像冰被阳光晒透那样,一层层变得透明。先是蛛网般的纹路蔓延,接着整块岩石如琉璃化开,无声无息,不到十息,洞府顶部已完全通透,露出夜空。
星河垂落,月光斜照。
而在星穹深处,一座巨大虚影静静悬浮——四角飞檐,玉石为阶,云雾缠绕其下,隐约可见“飞升台”三字刻于正门上方。它不发光,也不动,就像一直存在,只是此前被山体遮住。
楚玄霄没抬头看。
他闭上眼,靠回石台边缘,左手轻轻放下,茶壶自动滑到掌心下方,接住他指尖滴落的一滴水。水珠落壶,发出“叮”的一声,极轻,却让整座洞府的气流都顿了一下。
阿斑还在舔爪子。
它委屈,但也懂事儿——刚才那一口不是它该吃的。它挪回楚玄霄脚边,趴下,耳朵却竖着,时不时抖一下,听着天上那片七彩云有没有再变。
云没散,反而越聚越多,从巴掌大扩到磨盘大小,颜色也从七彩转为金紫交加,边缘隐隐有雷光游走。可奇怪的是,没有劫云压境的压迫感,反倒透着股祥和,像天道在点头。
楚玄霄呼吸渐渐放缓,气息沉入丹田,与那“先天一炁”缓缓融合。他体内经脉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原本隐晦的几处滞涩点,现在全通了,连带着前世陨落后残留的几道暗伤,也开始缓慢愈合。
这不是突破,也不是晋级,更像是一次“校准”——天地在帮他恢复到本该有的状态。
阿斑忽然抬头。
第二枚茶果,也开始发亮了。
它没再扑,只低吼了一声,尾巴轻轻拍地,像是在提醒:再来一次,你接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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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玄霄没回应。
他右手搭在茶壶上,左手自然垂落,指尖离地面一寸,轻轻点了下。
一道茶渍从指缝渗出,落在青石板上,形状像个“定”字。
字成刹那,茶树微微一震,第二枚金果的光芒缓了下来,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阿斑眨了眨眼,低头继续舔爪子。
这次它舔得认真多了,一边舔还一边拿眼角瞟楚玄霄,生怕他又来个“你不配吃”的操作。
洞府外,十里荒林。
一只野兔蹦过枯草,突然停步,抬头望天。
它不懂什么叫“异象”,但它知道这片七彩云不对劲——自从三年前那场灵气复苏后,天就没这么干净过。
云下,另一只狐狸蹲在坡上,尾巴卷着身子,眼珠泛绿。
它不是凡物,是开了灵智的二阶妖,平日抢鸡摸狗混日子。
可今天它没动,只盯着洞府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叫声。
不止它们。
三十里内,所有开了灵觉的虫兽鸟鱼,全都停了动作。
一条泥鳅从池底浮上来,肚皮朝天;
一对乌鸦在空中打架,中途分开了,各自落在树梢;
就连地下三丈的蚯蚓,都钻到了表层,扭成个圈。
天地在等。
等那棵树,结完九果。
洞府内,楚玄霄依旧闭目。
他眉心微光流转,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一次。
茶壶里的水不知何时满了,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他脸的倒影——
倒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阿斑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它累了,伤也疼,但还不敢睡。
它用左眼盯着茶树,右眼的眼罩彻底歪了,挂在耳根,像条破布。
它懒得扶。
第三枚金果,开始泛光。
比第一枚更亮,裂开的缝隙里,飘出一缕金色雾气,落地生根,竟长出一株迷你茶苗,三片叶子,摇晃两下,化作光点消散。
阿斑耳朵抖了抖。
这次它没叫,也没动,只是把尾巴悄悄绕到楚玄霄小腿后,轻轻圈住。
像是在说:我护着你,你安心接果。
楚玄霄没动。
但他搭在茶壶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天上的飞升台虚影,忽然闪了一瞬。
不是亮,是“存在感”强了一瞬,仿佛有人在远处,轻轻推了它一把。
洞府岩壁,某道不起眼的裂痕里,一粒尘埃落下。
落在楚玄霄袖口,粘住,不动了。
茶树轻颤。
第四枚金果,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