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过山脊,楚玄霄还坐在石凳上,左手搭着粗陶茶壶,右手搁在膝盖,眼皮低垂,像是睡着了。第七枚金果的光晕在他头顶轻轻晃,一明一暗,像在打拍子。
阿斑趴在他脚边,耳朵贴地,右眼银疤已经凉透,尾巴圈着身子,只留鼻尖微微抽动。它没睡,也没动,但全身肌肉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紧。
三十丈外,草丛窸窣两声。
秦无涯从林子里钻出来,道袍下摆沾满露水和泥点,手里捏着个紫葫芦,走路一瘸一拐,嘴里嘟囔:“这破路……早知道让徒弟抬轿子来。”
他走到平台边缘,目光扫过焦黑的地面,眼睛一亮:“嘿,还真留了东西。”
蹲下身,用戒尺挑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渣——那是血傀被掌印轰碎后残留的残骸,表面泛着油光,像凝固的沥青。
“有点门道。”秦无涯嘀咕着,把黑渣凑近鼻尖闻了闻,“腥中带甜,邪气不散……等等,这符文纹路……”
话没说完,他脸色猛地一变。
黑渣突然颤动,那枚扭曲的血符仿佛活了过来,一丝红线顺着戒尺往上爬,眨眼钻进他指尖。
“卧槽!”
秦无涯甩手就扔,可那股阴气已经窜入经脉,瞬间冲向丹田。他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踉跄后退两步,一口血直接喷在道袍前襟。
“反噬?!”他瞪大眼,双手掐诀想稳住灵力,却发现体内灵气正被某种力量撕扯,经脉像被无数细针来回穿刺,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谁家垃圾这么毒?!”
他强撑着抬头,看向平台中央的楚玄霄:“老……老弟!救——”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一道淡黄色的雾气从楚玄霄指尖弹出,快得看不见轨迹,直接封住秦无涯口鼻。那雾气带着茶香,一碰皮肤就渗进去,瞬间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膜,硬生生把往里钻的血魔气息挡在外面。
秦无涯呼吸一滞,随即感觉体内乱窜的阴气被压住了一瞬。
够了。
就这一瞬,楚玄霄已经睁眼。
他没起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落在秦无涯眉心。
“滴。”
没人听见声音,但楚玄霄脑子里响了。
【检测到外界个体因接触敌方残留物导致生命体征异常,触发返还条件:救治成功 → 返还“混沌钟影”】。
他皱了下眉,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三寸突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虚影。
像一口钟。
但又不是凡间的钟。轮廓模糊,边缘不断波动,像是由无数细碎的光点拼成,钟身上隐约有纹路流转,看不清是符还是字。它静静悬着,无声无息,连影子都没有。
下一秒,钟影轻轻一震。
没有声音传出来,可空间像是被敲了一下,空气波纹荡开,肉眼可见的涟漪从楚玄霄头顶扩散,直扑秦无涯。
那层附在他体内的血魔气息像是遇到克星,瞬间崩解,化作黑烟从七窍冒出,还没飘远就被涟漪震成碎渣,簌簌落下,落地即灭。
秦无涯浑身一松,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这……这是什么招?”
楚玄霄没理他。
他盯着头顶的钟影,眼神有点发愣。
这玩意儿他没见过,系统也没说明,就这么凭空冒出来,还自动干活,搞得他像个接锅侠。
“我救你,它清场?”他低声嘀咕,“合着我还成工具人了?”
钟影又震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小,像是打了个哈欠,然后缓缓淡化,最后只剩一圈淡淡的光晕,悬在头顶,像顶看不见的帽子。
楚玄霄抬手摸了摸,啥也没摸到。
“行吧,”他放下手,“你爱待着待着,别半夜敲就行。”
秦无涯还在地上坐着,脸色苍白,但总算缓过来了。他抬头看着楚玄霄,又看看那圈快消失的光晕,忽然咧嘴一笑:“老弟,你这本事越来越离谱了啊。上次是掌中宇宙,这次是头顶敲钟?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上古禁术?”
“我没练。”楚玄霄重新靠回石凳,“是你乱捡垃圾。”
“我这不是研究嘛!”秦无涯不服,“好歹也是渡劫期大能,见点新东西总得琢磨琢磨。”
“那你下次研究前先报备。”楚玄霄拧开茶壶喝了一口,“我好提前给你烧纸。”
秦无涯:“……”
他翻了个白眼,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坐回去:“嘶……这反噬劲儿真够狠的,我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这儿。”
“活该。”阿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上次我说别碰,你不听,非说‘区区邪物,能奈我何’,现在呢?一口血喷得跟吐墨汁似的。”
秦无涯瞪它:“你闭嘴!要不是你叼走我的丹药,我会饿着肚子跑这么远?”
“你丹药里掺了泻药。”阿斑冷冷道,“你自己写的标签:‘清肠排毒,每日一粒’。”
“那是个误会!”
“哦,那你继续误会吧。”阿斑把脑袋埋回前爪,尾巴一甩,“反正我不救你。”
秦无涯气得胡子直抖,还想骂,楚玄霄却突然抬了下手。
他停了。
楚玄霄没看他,目光落在东方。
那里,云层低沉,灰蒙蒙一片,本该是晴天,可天边却像被人泼了墨,云絮翻滚,缓慢移动。
阿斑也察觉到了。
它猛地抬头,耳朵竖得笔直,右眼银疤再度发烫,毛发一根根炸起,喉咙里滚出低吼。
“怎么了?”秦无涯察觉气氛不对,也顺着看过去。
云层中,一点阴影缓缓滑行。
形状似舟非舟,似轿非轿,通体暗红,像用干涸的血浆糊出来的,边缘挂着几缕黑雾,随着移动轻轻飘荡。它飞得很慢,几乎静止,可每前进一寸,空气就沉一分。
阿斑站了起来,前爪刨地,发出警告。
“那是什么东西?”秦无涯眯眼,“合欢宗的飞行法器?他们来这儿干嘛?”
楚玄霄没回答。
他依旧坐着,左手扶着茶壶,右手却已搭上壶柄,五指收拢,指节微微发白。
茶壶很旧,壶嘴有一点磕碰的缺口,阳光照上去,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眉心。
他没动,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刚才还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猫,现在却像一把收在布套里的刀,你看不见刃,但知道它醒了。
阿斑低吼持续,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紧,像是随时会扑出去。
秦无涯察觉到不对,也不敢再问,默默往后挪了半步,盘腿坐下,开始调息。他知道,这时候最好别当电灯泡。
云中的法器继续前行,速度没变,方向也没偏,直奔这座山而来。
距离还有十几里,灵压已经隐隐渗透下来,山间鸟兽无声,连风都停了。
楚玄霄盯着那点阴影,眼神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直到那法器移动到某个位置,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而下,正好照在法器顶端。
那一瞬,他看清了。
法器顶部,挂着一面小旗。
旗面漆黑,绣着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合欢宗的标记。
“花解语的人?”秦无涯低声说,“她想干嘛?抢残骸?还是……冲你来的?”
楚玄霄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将茶壶往身侧收了收,右手稳稳搭在壶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旧裂纹。
裂纹边缘,似乎又泛起一丝金光,转瞬即逝。
阿斑的吼声戛然而止。
它没叫了,但身体绷得更紧,右眼银疤滚烫,像块烧红的铁片。
楚玄霄微微眯眼。
他知道,对方还没发现这里的情况。
但很快就会。
这种事,从来都不缺观众。
他抬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水果味硬糖,超市十块钱三包那种。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咔嚓咬碎。
甜味在舌尖炸开。
阿斑闻了闻,抬头:“你吃这个?”
“嗯。”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一下,把我嘴里最后一颗润喉糖给震没了。”楚玄霄面不改色,“补点甜的。”
阿斑:“……”
它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把脸埋进前爪,尾巴用力拍地。
像是在憋笑。
楚玄霄不理它,目光依旧锁在东方。
云中的法器缓缓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毒虫。
他没动。
也不打算动。
茶壶温热,第七枚金果的光晕还在轻轻晃。
风没起。
但他知道,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