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巅的焦土染出一层浅金，楚玄霄还闭着眼，背靠着石台，怀里抱着茶壶当枕头。阿斑趴在他脚边的筋斗云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鼻翼抽动，像在闻空气里藏着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它没动，也没叫。
只是尾巴尖儿绷得笔直，跟根天线似的，冲着东南方向。
风从那边来，带着点甜腻的香，像是谁往晚风里撒了半瓶玫瑰香水，还掺了点蜂蜜水。这味儿不浓，但黏糊，钻鼻子，绕三圈才散。普通人闻着可能只觉得有点俗气，可对一只活了五百年的异兽来说，这味儿等于有人在你耳边用指甲刮黑板。
“来了。”阿斑低声道，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楚玄霄没睁眼，手指在茶壶盖上轻轻一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壶身微震，一圈无形的波纹荡开，像往水里扔了颗看不见的石子。
他知道。
早在那股香气飘来前三秒，他识海里的规则锁链就自己绷紧了。不是预警，是条件反射——就像人闻到臭鸡蛋味会皱眉，他的道韵一碰到情蛊气息，自动就起了排斥反应。
他不动，是因为没必要动。
敌人要的是“突袭”，他偏要“装睡”。你演你的刺客，我演我的咸鱼，看谁先绷不住。
果然，十息之后，云雾裂开一道口子。
一顶花轿缓缓浮出，通体猩红，四角挂着铜铃，铃不响，却能让人脑仁发麻。抬轿的是八个人，穿着纸扎店那种白底黑字的孝服，脸涂得雪白，嘴唇点红，动作整齐得像木偶戏，一步一顿，落地无声。
花轿悬停在平台边缘，离楚玄霄不到二十步。
轿帘掀开一角。
一张脸露了出来。
柳叶眉，桃花眼，唇若点朱，眼角一颗泪痣，笑起来时右边酒窝深得能舀汤。这张脸楚玄霄见过，在第457章拍卖会上，她用幻术迷晕三个元婴修士时，就是这副模样。
合欢宗主的分身。
“楚先生好雅兴。”她嗓音软得能掐出水，尾音微微上挑，像钩子，“大清早的，不练功，睡这儿吹风？”
楚玄霄这才慢悠悠睁眼，眼皮抬了半截，眼神懒散，像刚被吵醒的社畜。
“你家快递员也这么打招呼？”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了抓后脑勺，“敲门不说正事，先问人家吃了吗。”
女人一愣，随即笑出声：“有趣。都说您隐于市井，今日一见，果真不拘小节。”
她手腕一翻，掌心浮出一只琉璃瓶，瓶身雕成茶杯形状，通体透明，里面空无一物。
但她指尖轻点瓶口，下一瞬，瓶中飞出九百九十九只蝴蝶。
粉翅，金纹，翅膀上隐约有符文流转，飞舞时洒下细碎光尘，像把一场微型烟花搬到了现实。每一只蝶背上都趴着一枚肉眼难辨的蛊虫，通体半透明，形如蚕，口器尖锐，专噬神识。
传说中，中者三日之内，情根错生，爱恨颠倒，连亲娘都能当成道侣扑上去啃脖子。
此刻，九百九十九只情蛊蝶如风暴般扑向楚玄霄，铺天盖地，遮住晨光。
阿斑炸毛，刚想跳起来挡在前面——
可那些蛊蝶还没靠近三丈，空中突然响起一串金属碰撞声。
哗啦啦——
数十道金色锁链从虚空中垂落，不是实体，却凝实得能反光。它们像有生命一样自动编织成网，将所有飞来的蛊蝶尽数缠住。锁链表面浮现出古老符文，一触即燃，轰的一声，所有情蛊蝶瞬间熔化，化作纯净的粉色灵气，随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楚玄霄连屁股都没抬。
他只是把茶壶重新抱正了点，嘴里嘀咕了一句：“又不是没防沉迷系统，天天刷副本有意思？”
【检测到外界个体释放高阶情蛊，触发返还条件：破蛊成功 → 返还“情丝劫”】
系统提示在脑中浮现，平静得像通知你快递已签收。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某处深山密室。
烛火摇曳，墙上挂满琉璃瓶，每个瓶里都养着不同颜色的情蛊。最中央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只特制的茶杯形琉璃瓶，原本空置，是主人特意留给某人的“专属容器”。
此刻，瓶身突然剧烈震动。
嗡——
一股黑雾自虚空渗入，浓稠如墨，蠕动不止，像是活物在挣扎。黑雾填满瓶身，形成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情蛊母体，表面泛着诡异油光，与之前粉嫩梦幻的形态截然不同。
密室深处，盘坐于蒲团上的女子猛然睁开眼。
她面容与轿中人一模一样，只是眼神冷得能结霜。
右手本能按上心口，眉头一拧。
“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古怪的拉扯感，仿佛体内某根看不见的线被人猛地拽了一下，又松开。她养了两百年的情蛊，从未出现过这种反噬现象。
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盯着那个盛满黑蛊的茶杯瓶。
“……变了？”
她伸手想碰，又收回。
良久，她忽然笑了下，低声自语：“有意思。别人炼我的蛊，反倒喂饱了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瓶中黑蛊蠕动，眼神复杂，像是看到一件本该属于自己的艺术品，突然长出了别人的指纹。
而山巅之上，战斗早已结束。
花轿还在，但轿中人已不见踪影。八名纸人抬着空轿，转身走入云雾，步伐依旧整齐，像一出演到一半被掐断的皮影戏。
楚玄霄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把阿斑脑袋：“又来个送经验的。”
阿斑耳朵抖了抖，没吭声。
它还在闻空气里的味道。甜香散了，但留下一丝极淡的铁锈味，混在晨风里，像雨前闷热时电线杆散发的那股焦味。
它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某种东西被烧毁时留下的残渣——比如，一段连接两具身体的神识丝线。
“她跑了？”它问。
“没跑。”楚玄霄摇头，“是被打断了线，自动回收。”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茶壶挂回腰间。壶身温热，第七枚金果的光晕轻轻晃了晃，像是吃饱喝足后的嗝。
他扫了眼远处云雾消散的方向，没追，也没评价。
转身走向平台边缘，一屁股坐下，双腿悬空，脚尖离地三寸，晃悠着，像在等公交车。
阿斑犹豫几秒，跳上筋斗云，飘到他脚边，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却还盯着那个方向，耳朵不停转动，捕捉风里的每一丝异动。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林鸟初醒的叫声。
楚玄霄从怀里摸出一包茶叶，劣质茉莉花茶，五块钱三包那种。撕开口，捏一小撮扔进壶里，随手灌了口山泉，晃了两下，凑到嘴边吹了口气。
“下次带点龙井。”他说，“别老拿这些工业香精糊弄我。”
阿斑翻了个白眼：“你还挑？人家放蛊都不带说明书的。”
“所以才烦。”楚玄霄抿了口茶，烫得龇牙，“又是美色攻势，又是心理博弈，能不能整点新鲜的？修仙界内卷太严重了。”
他说话时，眉心那道剑形刻痕微微一闪，随即归于平静。
星剑已隐，锁链沉入虚空，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股铁锈味，还在风里残留了片刻，然后彻底散去。
阿斑终于放松下来，尾巴轻轻甩了甩，蹭了蹭楚玄霄的鞋帮。
“你说她为啥非盯上你？”它问，“就因为你长得帅？”
楚玄霄看了它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因为我喝茶的样子，特别有仪式感。”
阿斑：“……你少来。”
楚玄霄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天边渐亮的晨曦，轻轻晃着手里的粗陶茶壶。
壶底那道裂纹，依旧安静地躺着。
像一张闭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