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巅的焦土染成一层薄金,楚玄霄还坐在石台边缘,粗陶茶壶抱在怀里,脚尖晃悠着,像在等人来收快递。
他刚吹了口茶,还没喝上,风里就传来一股熟悉的味儿——不是香,也不是臭,是那种“我活了快两百年但还是怕死”的焦躁气息。
下一秒,人就到了。
秦无涯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砸出一声闷响,震得碎石乱跳。他没打招呼,也没行礼,直接额头朝地,咚的一声磕了下去。
血立马就出来了。
不是擦破皮那种,是实实在在地撞上了残留的规则锁链——那几道金线还在空中飘着,像是忘了收回。老头这一头撞得结实,额角当场裂开,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台上,啪嗒,啪嗒,跟计数似的。
楚玄霄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茶壶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摸了摸壶底那道裂纹。
“你又来了。”他说。
“我要拜师。”秦无涯抬起头,脸上全是血,说话却稳得很,“三叩首,敬道不敬命。”
说完,又磕。
咚!
第三下更狠,整个人往前扑,差点没栽进山崖。但他撑住了,双手按地,指节发白,喘着粗气抬头,眼神直勾勾盯着楚玄霄:“您不收,我就在这磕到死。”
楚玄霄这才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平,没惊讶,也没动容,就像看见一个大爷在菜市场赖着不走,非要五毛钱葱送一捆香菜。
“你渡劫期大能,磕我这破茶摊老板?”他啧了一声,“不怕传出去修仙界笑掉大牙?”
“我早就不在乎了。”秦无涯咧了下嘴,血糊得满脸都是,倒像是在笑,“三百年了,卡在最后一关,雷是劈不死我,可我也飞升不了。我知道……是我心里有东西过不去。”
楚玄霄没接话,低头吹了口茶。
热气散开,他忽然手腕一抖,杯底剩下的茶渣全甩了出去。
那些湿漉漉的茶叶末子在空中一凝,竟化作一枚玉简,悬在秦无涯面前,表面浮着三个字:先过三关。
“第一关,心镜。”楚玄霄说,“你怕什么,自己看。”
玉简一闪,炸成一片光雾,扑面罩住秦无涯。
老头身体猛地一僵,双目暴睁,瞳孔却没了焦距。
幻象来了。
眼前不再是山巅,而是三百年前的渡劫台。
天雷滚滚,紫电裂空,他站在高台中央,灵力运转到极致,长袍猎猎,须发皆张。那一劫,他扛过了九重雷罚,撑到了最后一刻。
可就在第十雷将落未落时,台下突然响起喧哗。
他的亲传弟子第一个转身离开,嘴里喊着“老东西贪心不足,活该遭天谴”;宗门长老冷笑宣布“秦无涯已非我玄天宗人”;围观修士纷纷唾骂,说他“强求天道,自取其辱”。
没人为他喝彩。
没人替他护法。
甚至连一道祝福的声音都没有。
他拼死扛下来的第十雷,最终劈在他一个人身上。
轰——
幻象中,秦无涯跪倒在地,脊背焦黑,口中呕血,却还在嘶吼:“我……我没输……!”
现实里,他也跪了。
双膝重重砸地,额头再次撞上规则锁链,血流如注。
他挥掌砸向虚空,想打碎幻影,可一掌下去,虚影不散,反而更多画面涌来——弟子瓜分他的法宝,宗门拆了他的闭关洞府,连他亲手种的灵药都被挖走炼丹。
“闭嘴!都给我闭嘴!”他怒吼,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可越吼,记忆越清晰。
他忽然停了。
不动了。
也不挣扎了。
然后,他笑了。
一开始是低笑,接着变成大笑,最后仰天狂笑,声震山林,惊起群鸟。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边笑一边撕扯身上道袍,布条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后背一道贯穿脊梁的旧疤,漆黑扭曲,像被雷劈穿后又强行愈合的痕迹。
“我怕的从来不是天雷!”他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你们都说我该死!是我拼死护下的宗门,回头踩我尸骨庆功!”
话音落下,幻象崩塌。
光雾消散,玉简灰飞烟灭。
山巅重归寂静,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往远处飘。
楚玄霄依旧坐着,一口一口喝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识海里,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考验返心镜通明】
与此同时,秦无涯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站着,没动,可体内传出一声低鸣,像是沉睡百年的野兽终于翻了个身。
紧接着,龙吟起于腹中。
一声接一声,由弱变强,从胸腔直冲喉头,最后化作一声长啸,震得山石滚落,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他周身经脉噼啪作响,像是冻了三百年的河面终于开始解封,灵力在枯竭的丹田里缓缓流动,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百年停滞的修为,松了。
他喘着气,站得笔直,脸上血迹未干,眼神却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不是天不容我,是我自己……不敢活着。”
楚玄霄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没夸,也没点头,只是把茶壶往旁边一放,顺手从怀里摸出包茉莉花茶,撕开,捏了撮扔进去。
“第二关,明天再说。”他吹了口气,“今天你血流太多,脑子不好使。”
秦无涯没动,也没反驳。
他就这么站着,破碎的道袍挂在身上,像面战败的旗,可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风吹过,带起他额前血发,露出那道裂开的伤口,还有底下一双清明的眼睛。
他忽然躬身,深深一礼,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谢师父点化。”他说。
楚玄霄没理他,低头抿茶。
烫得龇牙,却没放下。
山风继续吹,把血味、茶味、尘土味混在一起,吹向远处。
平台边缘,一只山雀落下,啄了啄地上的茶渍,又扑棱飞走。
楚玄霄望着天边渐亮的云层,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粗陶壶。
壶底裂纹,依旧安静躺着。
像一张闭着的嘴。
但这次,它好像微微翘了下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