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刚过，楚玄霄右手指尖还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像在数心跳。茶壶嘴儿冒的那缕白气刚散成“紫”字末尾的一钩，风就停了。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金瞳映着路灯，倒影里没有自己，只有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影正从巷口晃进来。
秦无涯拎着个空酒壶，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像是谁家收音机坏了还硬播。他走到茶摊前，脚下一绊，差点跪在石板上，手一撑地，顺势站定，居然摆了个起手式——左手虚按，右手食指微曲，指尖朝天。
楚玄霄眉心一跳。
这姿势不对劲。
不是现代修仙界那些花架子，也不是玄天宗传下来的正统剑桩。这是……“流云断月剑”的引气式，三百年前他亲手教给师弟的入门动作。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秦无涯已经抬手划出一道弧光。醉醺醺的动作本该松垮无力，可那一划竟带出半缕紫焰，贴着地面一闪而逝，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又像是某种烙印重新苏醒。
阿斑猛地抬头。
它原本蜷在石桌底下打盹，耳朵耷拉，瘸腿缩着，活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狗。此刻却整个身子弓了起来，毛发炸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右眼的眼罩微微颤动，死死盯住秦无涯的手。
楚玄霄伸手想拍它脑袋：“别闹。”
话没出口，视线一花。
金瞳倒映中，秦无涯的身影忽然扭曲，衣服变了——靛蓝道袍换成青灰短打，头发也从花白变回纯白，扎了个小鬏鬏，脸上皱纹褪去，露出少年般的轮廓。身后，一头巨虎伏地，尾巴轻扫，眼神警惕。
画面一闪即逝。
楚玄霄呼吸一顿。
他低头看胸前古玉，那块从盗墓贼手里捡回来的破玉，正微微发烫，像是被人捂热的石头。识海深处，一股温润气流无声涌入，不痛不痒，却让记忆像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闪出几帧残片——
山门之上，云海翻涌。
一个青衫少年执剑而立，背影挺拔。旁边站着个小童，白发披肩，仰头望着他，眼里全是崇拜。巨虎卧在台阶边，尾巴卷着一柄断剑，像是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师兄……我一定能练成‘断月十三斩’！”
“嗯，等你成了剑仙，我就把掌门位子让给你。”
声音模糊，但语气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闷。
系统提示浮现在识海：【唤醒返“宿世记忆”】。
没有音效，没有弹窗，就像空气里多了句别人听不见的悄悄话。
楚玄霄没动，手指扣住膝盖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没怀疑过前世因果，只是万倍返还系统绑定以来，每次获得的好处都清清楚楚写在后台，唯独关于“他是谁”，一直空白。
现在这块空白，裂了条缝。
秦无涯那边突然僵住。
他酒意未消，脚步还晃，可眼神变了。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清明，死死盯着楚玄霄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不敢认的东西。
“你……”他喃喃，“这脸……不可能……”
他踉跄上前一步，手抖得厉害，伸向楚玄霄胸前的古玉。指尖刚触到玉面，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气息……”他嗓音沙哑，“三百年前，我在焚天崖下闻过一次。那天……你们都说他陨了，魂飞魄散，连骨灰都没留下……可这玉……这是掌门信物！是您贴身戴着的那块！”
楚玄霄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暴躁、见他就嚷“前辈赏我一杯茶”的老头，此刻满脸泪水，鼻涕都快流下来了，嘴里还在念叨：“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还活着……我找了一辈子，渡不过劫，不是因为心魔太强……是因为我不想走！我怕我走了，就没人记得您了……”
阿斑的低吼停了。
它慢慢趴下，前爪贴地，头低垂，尾巴轻轻扫了扫，像是在行礼。
秦无涯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楚玄霄的腰，脑袋抵在他胸口，嚎啕大哭：“我终于找到您了！师尊！我秦无涯……没白活这三百年！我没忘！我没忘你是谁！我没忘我们师门是怎么散的！”
楚玄霄身体一僵。
他不是没被人抱过。直播爆火后，有大妈粉丝冲过来想合影，张三女儿病好那会儿也扑进他怀里喊“神仙叔叔”，他都笑着躲开了。
可这一抱不一样。
力道大得几乎勒断他呼吸，带着酒气、汗味、还有某种陈年旧伤药的味道。这不是粉丝的热情，不是凡人的感激，是失散多年的亲人找回主心骨时的本能反应，混着委屈、不甘、和压抑了太久的绝望。
他没推开。
也没回应。
只是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小凳上，左手垂膝，右手搭在腹部，姿势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可金瞳里光影流转，像是有无数画面在快速切换——
焚天崖血雨倾盆，他持剑立于阵眼，身后弟子死伤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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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涯跪在尸堆里哭喊，被长老强行带走；
阿斑怒吼着撞碎护山大阵最后一角，拖着断尾冲入敌群；
他将神魂封入玉佩前，回头看了一眼山门，风吹起青衫，无人相送。
记忆碎片太多，太乱，拼不出完整故事，却足够让他明白——
眼前这个醉鬼老头，真是他当年最小的师弟。
这只装傻充愣的瘸腿狗，真是他门派最后的护山神兽。
而他自己……不是什么转世重生的幸运儿，是那个本该死透的人，硬生生把自己从轮回里拽了出来。
秦无涯还在哭，抱着他不肯撒手，嘴里絮絮叨叨：“您走后，我拼了命修炼，想替您报仇，可每次快到渡劫，心魔就现形……它总问我——‘你师父为什么死？是不是你害的？’我不敢答……我不敢想……后来我就躲进玄天宗，当个窝囊废老祖，只要不死，就能等您……我就知道，您不会真死……您那么傲的人，怎么可能让人白杀了……”
楚玄霄抬起手。
不是推开，也不是安抚。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秦无涯的头顶，动作生涩，像是忘了该怎么安慰人。三百年前，他是掌门，是师尊，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算无遗策的人。他教弟子练剑，批阅功法，主持大典，却从没学过怎么接住一个哭到崩溃的师弟。
阿斑挪了过来。
它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楚玄霄的小腿，然后蹲在石桌旁，右眼的眼罩微微颤动，喉咙里又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威胁，是呼唤。
夜风再起。
吹动楚玄霄袖口，露出一截小麦色手臂。皮肤下，那丝紫芒仍在游走，像是血脉里养了条小龙。茶壶嘴儿又冒出一缕白气，笔直升起，在空中画了个极淡的“紫”字，随即被风吹散。
秦无涯终于止住哭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他盯着楚玄霄的脸，声音发抖：“您……还认得我吗？”
楚玄霄没答。
他只是静静坐着，金瞳微闪，像是有万千往事在眼底翻涌。远处高楼电子钟跳转：00:15。
新一天过去十五分钟。
茶摊依旧安静。
只有阿斑的呼吸声，和秦无涯抽鼻子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