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十七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秦无涯还跪在石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死死抓着楚玄霄的裤脚，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阿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右眼的眼罩滑到鼻梁，露出底下金黄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楚玄霄。
楚玄霄没动。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茶壶，壶嘴那缕白气早就散了。金瞳里光影乱闪，不是倒映路灯，而是画面在炸——焚天崖上血雨如注，山门崩塌时飞出的碎石划破天空，一道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带着能把空气撕裂的煞气。
他记得那场战。
也记得自己怎么做的。
“够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钟上。
话音落，他松开一直压在识海边缘的手。不是动作，是意念——那一瞬间，他主动拆掉了封印三百年的神魂锁链。记忆洪流轰然灌入，不是碎片，是整段人生被原封不动地翻了出来：他站在阵眼中央，剑尖插地，脚下九瓣青莲缓缓旋转，每一片都刻着宗门禁术；身后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秦无涯被人拖走前回头大喊“师兄别死”，阿斑撞碎护山阵角冲进敌群，断尾染红半片山崖。
这些画面没只在他脑子里过。
它们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直接投进了秦无涯和阿斑的识海。
秦无涯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这……这是我……我亲眼看见的那天？！”他嗓子劈了，“您当时没说话，可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说‘护不住山门，活着也没意思’，对不对？！”
阿斑发出一声低吼，前爪在地上刨出三道深痕。它脑袋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两股意识在打架——一边是流浪狗的记忆：被人扔石头、饿得啃垃圾桶、右眼被铁丝划瞎；另一边却是三百年前的画面：它站在登仙台上，身长十丈，银毛如雪，尾巴卷着掌门令，守着那个从不回头的男人。
“呜……”它喉咙里滚出哭腔，不是狗叫，是近乎人类的呜咽。
三人呼吸开始变调。楚玄霄的慢一拍，秦无涯的急促，阿斑的沉重，原本毫无规律，可几息之后，竟诡异地同步起来。心跳也一样，咚、咚、咚，像是共用一颗心脏。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他们脚下的水泥地裂开细纹，一道金光从裂缝里钻出来，笔直升起，照得整条巷子亮如白昼。远处高楼霓虹忽明忽暗，星网信号集体中断三秒，几十个正在直播的修仙主播画面卡成马赛克，弹幕刷满“卧槽停电了？”
楚玄霄皱眉，本能想压住这光。
他第一反应还是藏——三百年前死过一次，重生后又低调摆摊三年，早养成条件反射：出头的椽子先烂，太亮的目标容易挨打。
可这次压不住。
金光越蹿越高，空中突然传来钟声。不是物理声响，是直接响在神魂里的那种，悠远绵长，带着熟悉的节奏：当——当当——当当当——
秦无涯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咧出个笑：“唤灵钟！这是咱们宗门掌门登仙台时的唤灵钟！三百年前您说过，只要这钟响，不管隔多少轮回，我们都能再聚！”
他说完不再犹豫，双手一扬，把自己渡劫期的修为屏障当场散开。灵气如潮水般涌出，迎着金光冲上去，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契约。
阿斑也动了。
它四肢撑地，身体弓起，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咆哮。右眼的眼罩彻底脱落，金色竖瞳完全睁开，额头上的“王”字纹路开始发烫、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手重新雕刻。它痛苦地甩头，鼻孔喷出白气，两条前腿不停打颤，几乎要跪下去。
楚玄霄伸手。
不是去扶，而是按在它头顶。这一回，他没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万年道韵顺着掌心流出，像温水漫过焦土，稳稳托住阿斑即将崩溃的神智。
金光终于稳定下来。
地面裂缝中升起一座莲台，通体金色，九瓣舒展，每一片都浮现出模糊人影——有持剑的青年，有白发小童，有巨虎伏地。莲台中央，三个名字缓缓浮现：楚玄霄、秦无涯、阿斑。钟声再响，这次持续了整整七息，随后戛然而止。
天地安静了。
秦无涯喘着粗气，盘坐在莲台边缘，闭眼调息。脸上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深印，但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阿斑趴在地上，额头“王”字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复杂图腾，像是一座悬浮的高台，四角刻着飞鸟纹路。
它缓缓抬头，嘴巴一张。
“这一世，换我护你们飞升。”
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无比。说完这句话，它似乎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靠在楚玄霄小腿边，眼睛仍睁着，目光投向城西方向的山脉轮廓。
楚玄霄低头看它。
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它脖子上的杂毛。动作生疏，像是第一次学着安抚谁。
他转头看向茶摊。
小凳还在，石桌未动，茶壶底那道裂纹比之前明显了些，隐隐透出微光。他左手搭膝，右手握住茶壶，坐姿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秦无涯不再喊他“前辈”，阿斑不会再装瘸腿狗，而他自己，也不用再假装只是个会泡茶的普通人。
莲台静静悬浮，没人去碰，也没人问它有什么用。系统提示浮现在楚玄霄识海：【共鸣返“三生道种”】。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像提醒你手机充了电，至于电量能干嘛，得你自己去试。
远处电子钟跳到00:23。
八分钟过去，巷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楚玄霄抬起手，把茶壶放到石桌上。壶底裂纹对着月光，像是一道未完成的符。
阿斑忽然动了下耳朵。
它慢慢站起身，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站得笔直。它看了眼楚玄霄，又看了眼秦无涯，最后抬头望向城西群山。夜色浓重，山影模糊，可它的眼神清明，像是能穿透黑暗。
秦无涯睁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楚玄霄摸了摸腰间的粗陶茶壶，目光深远，落在同一方向。
阿斑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它没叫，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银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额头上那座飞升台印记轻轻一闪。
楚玄霄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