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二十三分,巷子尽头的风突然停了。楚玄霄抬脚,水泥地上的裂纹还泛着微光,莲台悬浮在身后,像一盏不会熄的灯。他没回头,只是把粗陶茶壶往腰间勒紧了些,布绳磨过衬衫袖口,发出沙沙的响。
阿斑站在前方五步远,银毛沾着夜露,额头那座飞升台印记忽明忽暗,像是被风吹动的火苗。它低头嗅了嗅空气,右前爪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迈步,朝着城西群山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兽穿街而过,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影子连成一片。楚玄霄走得不快,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踩在阿斑留下的爪印上。路过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时,玻璃映出他的脸——碎发下金瞳未闭,但眼神放空,像在等什么人来填满。
进了山林,雾就起来了。
树影压得低,藤蔓缠着老枝,空气中飘着腐叶和苔藓的味道。阿斑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用鼻子贴地,耳朵抖两下。它额间的印记开始发烫,微光顺着鼻尖指向一处岩壁,那里爬满了青藤,看不出任何异样。
楚玄霄走到跟前,抬起右手,在石面上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湿痕,像是刚泡开的茶渍。那痕迹碰到岩壁的一瞬,石头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纹路亮起微光,接着整面岩壁无声裂开,露出向下的阶梯,台阶由黑石砌成,边缘磨损严重,显然不是近年所建。
阿斑率先迈步,爪子踩在第一级时顿了一下,尾巴垂了下来。
楚玄霄跟上,手搭在石壁上,触感冰凉,但掌心传来一阵轻微震颤,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呼吸。
阶梯不长,百来级便到底。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泥土松软,长满白骨花——那种只在古墓周围生长的白色小花,花瓣薄如纸,夜里会微微发光。花丛中央,立着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表面布满裂痕,字迹模糊。
楚玄霄走近,蹲下身,用拇指蹭了蹭碑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行古篆:“欲启飞升台,当以圣兽之血为引。”
他看了眼阿斑。
阿斑没动,低头盯着自己的前爪,那只曾被铁丝划伤、流过无数回血的爪子。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不是害怕,是记忆翻涌——三百年前它站在登仙台上,银毛染血,守着那个从不回头的男人;三百年后它在夜市翻垃圾桶,被小孩扔石子,右眼流脓,装瘸装傻活下来。
现在,它要自己割开这层壳。
它张开嘴,一口咬在左前爪上。
牙齿陷进皮肉,银金色的血珠立刻涌出,滴落在地。血珠落地前就被石碑吸走,碑面裂纹逐一亮起,像是点燃了一串灯芯。整块石碑缓缓升起,沉入地下,原地露出一个圆形祭坛,由九块黑石拼成,中心凹陷,形状与阿斑额头的印记完全吻合。
楚玄霄识海中,系统提示浮现:【探索返“不灭兽魂”】。
没有解释,没有奖励说明,就像有人往你账户打了一笔钱,但你不知道能买什么。
阿斑喘了口气,退后半步,蹲伏在楚玄霄侧后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祭坛中央的泥土忽然翻动。
像是有东西从深处往上顶。碎石被掀开,尘土飞扬,一道青铜色的剑脊破土而出,缓慢上升。剑身布满铜绿和裂痕,却依旧笔直,仿佛从未弯过。它升到一人高时停下,静静悬在空中,剑柄朝上,铭文清晰可见——“执道者,启新纪”。
楚玄霄抬头看着那把剑。
眼神没变,也没说话。他认得这把剑。三百年前他把它插进阵眼,镇住崩塌的山门;三百年后他在茶摊煮水,忘了自己曾握过它。
他没伸手去拿,也没靠近。
只是站着,像在等下一个动作的指令。
远处传来一声龙吟。
不是从山外,也不是从天上,而是从陵墓深处,顺着地脉传来的震荡。那声音不响,却让人心口发闷,像是有人在神魂里敲钟。阿斑耳朵猛地竖起,尾巴僵直,鼻孔一张一缩,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气息。
楚玄霄终于动了。
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拔剑,而是摸了摸腰间的茶壶。壶身温热,像是刚泡过一壶浓茶。他指尖在壶盖上轻叩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龙吟声渐弱,最终消失。
祭坛不再震动,古剑也未再上升。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白骨花在微光中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滑落,砸在黑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楚玄霄收回手。
他转头看了眼阿斑。阿斑抬头回望,眼神清明,不再闪躲。它慢慢站起身,虽然腿还有些虚,但站得直。它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楚玄霄身侧,尾巴自然垂下,像是在等下一步命令。
楚玄霄目光扫过祭坛,最后落在古剑上。
他没说话,也没碰它。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急。前世他抢过时间,结果山门塌了,弟子死了,他自己也化作一缕残魂困在玉佩里三百年。这一世他摆茶摊,等的是时机,等的是人,等的是这些该出现的东西一个个浮出水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现在,剑出来了。
血祭完成了。
系统给了反馈。
该走的人还在,该来的事来了。
他缓缓转身,面向来时的阶梯。
阿斑立刻跟上,走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不再试探。它的右眼还戴着那根茶梗编的眼罩,但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底下金瞳微闪,像是藏着另一段还没说完的故事。
楚玄霄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落下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嗡”声,像是古剑在共鸣。他没回头,也没停。台阶两侧的黑石开始缓缓闭合,青藤重新覆盖入口,白骨花随风摇曳,很快掩住了所有痕迹。
山风重新吹起。
雾散了一些,露出一角夜空。月亮挂在树梢,不算亮,但足够照清前路。楚玄霄走得很稳,手一直搭在茶壶上,像是怕它掉。阿斑走在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继续走。
他们穿过树林,踩过落叶,绕过倒下的枯木。远处城市灯火隐约可见,星网信号塔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楚玄霄走出林子边缘,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斑。阿斑也停下,抬头望着他,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楚玄霄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动作依旧生疏,像是第一次学着安抚谁。
然后他迈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