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走出山林边缘,脚底踩碎一片枯叶。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肩头,茶壶的粗布绳子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温热的陶壁。他没继续往前走,目光越过坡下草甸,落在远处一块青石上。
沐清歌盘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结印置于膝头。她哪吒头散开了几缕,发丝飘在空中,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着。月光洒在她身上,不是反射,而是被吸收——每一缕光落到她肩头,都会微微凹陷,像水滴进沙地,转瞬不见。
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到下巴。那血不往下掉,反而逆流回皮肤,像是身体在强行回收流失的能量。她咬着牙,嘴角抽动,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一眨不都眨。
楚玄霄站着没动,手搭在茶壶口沿,指尖轻轻摩挲一圈。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三天前她来茶摊,一口气喝了三杯“静心茶”,临走时还打包了一小包茶叶塞进背包夹层。当时她说是“助眠用”,弹幕刷了一屏“姐姐别骗人了明明是偷师!”可楚玄霄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转身时多看了眼那包茶叶的颜色——比正常泡过的淡一点,说明她拿回去不是喝,是炼。
现在这股子劲儿冲上来了。
她把茶气融进经脉,当引信使,硬撬《太阴玄典》的封印。功法残缺,血脉未全,偏偏敢这么干,不是疯就是赌命。但她撑住了,而且快成了。
青石周围开始结霜,一圈圈往外扩,草叶冻裂,发出细微的“咔”声。空气温度骤降,连月光都变得冷冽起来。突然,她背后浮现一轮虚影,幽蓝色,边缘刻满古纹,缓缓旋转,像磨盘碾过夜色。每转一圈,就吞进去一层月华,整片山坡的光影都跟着震一下。
楚玄霄眯了下眼。
太阴轮盘,完整形态。上一次见这东西,还是三百年前在北境雪原,一个老道士拿它镇压过一场月蚀之灾。后来那道士死了,轮盘碎成九块,散入凡尘。没想到今天能在个二十出头的小主播身上看到全貌。
更没想到的是,系统提示这时候冒了出来。
【点化返“月华神体”】
文字浮在识海,灰底黑字,跟平时奖励灵石神藏那种金光闪闪的弹窗完全不一样,低调得像个后台通知。但楚玄霄知道这玩意儿含金量——上次出现类似格式,是他给张三倒了杯茶治咳嗽,结果反向拿到“驾驶精通·宗师级”。
这次是体质类返还,直接跳过修为层级,属于根子上的提升。
他还没想完,沐清歌身上那根断了又续、续了又断的缚仙绳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扭曲重组,化作一顶冰晶皇冠,边缘锋利如刃,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寒星。它自己飞到沐清歌手顶上方,轻轻落下,戴稳的瞬间,整座山坡的霜纹齐齐亮了一瞬。
月光不再被吸收,而是被折射。她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圈淡淡的银环,贴地铺开,像是某种阵法启动前兆。
楚玄霄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茶壶。
壶身还在发热,但热度比刚才低了一截。他记得那三杯静心茶里加了点料——是从混沌青莲残片里提炼的一丝净脉精华,本来是打算自己喝的,结果看她咳得厉害,顺手倒进了第三杯。没想到这点东西真能打通她体内淤塞的节点。
也算合理触发了系统规则:她从他这儿得了好处,万倍返还,天经地义。
他正想着,沐清歌的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松印,整个人往后仰去。但她没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层凝滞的空气托住,缓缓平躺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胸口起伏极慢,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层状态。
楚玄霄走近几步,在离青石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碰她,也没叫醒她,只是抬头看了眼月亮。
今夜月相接近圆满,银盘高悬,光束集中。这种时候突破太阴灵体最合适不过,换做初八或廿三,哪怕差一天,都不可能完成质变。她选的时间很准,运气也不错。
但他知道,真正关键的不是时间。
他闭上眼,金瞳微启,神识探出。
一眼就看到了她体内那道虚影——一本半透明的古籍悬浮在丹田之上,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个不停。封面四个字:《太阴玄典》。纸张残破,边角焦黑,明显经历过焚毁重聚的过程。
而现在,它正在自我修复。
一页页翻到最后,定格不动。
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双生飞升,执道为引。”
楚玄霄瞳孔缩了一下。
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按理说,《太阴玄典》最多传到第七重境界就断了,后面的内容早就失传。别说写出来,连听都没人听过。可现在不仅出现了,还用了最古老的篆体,笔画间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跟他前世用过的宗门密文几乎一模一样。
更让他在意的是“执道为引”四个字。
“执道”不是通用称呼,而是特定称谓。只有当年参与过封天之战的老家伙们才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它指的不是一个职位,也不是一种力量,而是一个位置——站在规则尽头,亲手改写天地律令的那个点。
换句话说,这本书默认他会出手,而且必须由他来牵这个头。
谁写的?她不知道。她父母死得早,家传功法也是靠族中长辈口述整理的残本。那这信息是怎么补全的?唯一的可能是——她的血脉在觉醒过程中,自动接收了某种传承信号,而那个信号源,认得他。
或者说,认得他身上“执道者”的印记。
楚玄霄收回视线,后退半步。
他没动声色,也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惊扰她,这一觉要是被打断,轻则退回原形,重则经脉冻结三年没法练功。她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能让它自己慢慢松。
他转身走到坡下,在一块半埋土里的石头上坐下,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茶壶摘下来放在腿边,壶嘴朝南,正好对着沐清歌的方向。他卷起袖子擦了擦脸,发现掌心有点潮,是刚才走路出的汗。
夜风凉下来了。
他抬头看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看它是看风景,现在看它像是在看一条路——一条通往某个地方的通道。他不知道那头有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条路早晚要走一趟。
沐清歌那边没再出动静。冰冠稳稳戴着,银辉流转,偶尔有光斑跳动,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号。她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心那点红痕也褪了,取而代之是一道极细的月牙印,若隐若现。
楚玄霄摸了摸茶壶盖。
里面还剩半壶凉茶,是他早上泡的,本来打算路上喝,结果一直没顾上。他掀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淡了,但茶气还在。他重新盖好,放回腰间。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不动,不语,也不闭眼。
远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黄晕,星网信号塔的红灯一闪一闪,跟呼吸似的。山里虫鸣断断续续,草叶摩擦的声音清晰可辨。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天上那轮月亮,静静照着两个人。
一个在睡,一个在等。
等她醒来,等时机成熟,等下一个该动的人做出选择。
他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壶身,两下,短长节奏,跟之前敲龙吟时一样。壶内残茶轻轻晃荡,没溢出来,但在月光下泛起一圈涟漪,形状像极了一个未闭合的圆。
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