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山巅,茶香散尽。
楚玄霄站着,不动。
掌心那根银色锁链还缠着,冰凉贴肉,像一段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铁链。他目光停在前方一步远的地方——那里立着一尊冰雕,轮廓熟悉得刺眼。可他知道,不能再看了。
再看也没用了。
身后传来三下轻拱,鼻尖蹭裤脚,力道不大,但很坚持。
是阿斑。
它瘸着腿走上前,脏毛被风吹得打结,右眼的眼罩晃了晃,没掉。它用脑袋又顶了一下楚玄霄的小腿,这次更重,像是在说:喂,别愣着了。
楚玄霄缓缓低头。
一人一兽对视两秒。
阿斑咧了咧嘴,露出半截黄牙,尾巴都没摇一下。
但它转身了,一步一步退到登天梯三步外,站定。
登天梯还在。
石阶泛白,冷硬如旧,没有光,也没有门。凡人踩上去就是个坡道,修士踏一步可能断筋折骨。三百年前它就在这儿,没人能走完九千阶。后来有人说,这不是路,是墓碑,专埋敢抬头看天的人。
楚玄霄没动。
他知道这梯子要什么。
血脉。圣兽之血。
但他没想到,会是阿斑自己走出来的。
阿斑突然低吼一声,脖子上的毛全炸起来,像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凶兽。它猛地回头,张口咬向自己左后腿根部——那里本就缺了一截尾巴,旧伤叠新伤,皮肉翻卷,鲜血“噗”地喷出来,溅在第一阶石面上。
血珠落地没干,反而“滋”地一声烧了起来,火苗顺着石缝往上爬,赤红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血管,一节节点亮整座登天梯。
系统提示在楚玄霄脑子里弹出来:【献祭返圣兽传承】。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金色弹窗,也不是带音效的震动提醒,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像便利店店员报了个商品名。
可那一瞬间,楚玄霄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功法,不是秘籍,是一段记忆。
五百年前,昆仑墟外雷雨夜,一群猎人举着火把围住一只幼虎,它右眼受伤,满身是血,怎么都不肯倒。有个老头说:“白虎族绝了。”然后举起刀。
第二天,夜市角落多了条瘸腿狗,叼着半块馒头,谁赶都赶不走。
楚玄霄瞳孔微缩。
他知道那是谁。
登天梯已经彻底变色,通体血红,像刚从岩浆里捞出来。阶梯边缘浮出金色符文,一个个旋转着升空,在顶端汇聚。虚空开始扭曲,一道门缝缓缓裂开——霞光涌出,云海翻腾,隐约能看到宫殿飞檐,仙鹤掠影。
成了。
真的成了。
可阿斑站不稳了。
它的身体开始透明,像阳光下的露水,一点点蒸发。四条腿还在撑着,头昂着,耳朵竖着,可你能看出它快不行了。
它没叫疼,也没呜咽,只是又往前挪了半步,抬头看向楚玄霄。
然后,它张嘴了。
一声虎啸炸开,震得整座山抖了三抖。实形,在空中划出三个残影字迹:记住……
它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接着吼出第二段:白虎族……
最后一个词卡住了。它想喊,却只能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爪子在地上抠出四道深痕。
楚玄霄往前迈了一步。
阿斑立刻低吼一声,像是在阻止他靠近。它拼尽全力,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三个字终于冲出口:等你……
话音落,身体碎成无数光点,像夏夜萤火,缓缓升起,全部涌入登天梯最顶端的门缝之中。
门光大盛,轰然洞开三尺。
一道金色光柱垂落,直直照在楚玄霄脚前,把他整个人圈在光里。
风停了。
山静了。
连远处的乌鸦都不叫了。
楚玄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银色锁链还在,但温度变了,有点暖,像刚晒过太阳的铁栏杆。
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拂过第一阶石面。
那里还留着阿斑的血,没干透,黏糊糊的,带着点腥气。
他没说话。
也没抬头看那扇门。
就这么蹲着,直到光柱边缘的尘埃落定。
片刻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腰间的空壶晃了晃,盖子松了一点,里面似乎还有点残留的茶末。
他抬起眼,看向那扇开启三尺的仙界之门。
云海翻涌,金光流动,门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斑去了那儿。
或者说,它变成了通往那儿的一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踏上第一阶。
血红色的石面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重量。
又一步。
第二阶。
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空地平整,风卷落叶,哪还有什么冰雕,哪还有什么狗影。
只有茶梗眼罩的一角,挂在石缝里,轻轻晃。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门内。
金瞳微闪,像是有火在里面点燃。
脚步再次抬起。
第三阶。
第四阶。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平时从茶摊走到街角买酱油。
每一步落下,登天梯的符文就亮一分,光柱也随之升高一寸。
第九阶时,他忽然顿住。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嗷呜”,像是从门缝里传来的。
他没停,继续走。
第十五阶,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雪松味的山风,吹得他袖口翻飞。
他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里本来有个疤,三百年前被剑气划的,早就愈合了。可现在,有点痒。
他没抓,只加快了脚步。
第五十阶,天空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漏下来,照在梯子中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很长,笔直,但……多了一条尾巴的影子。
他皱眉,抬手摸腰后。
什么都没有。
再抬头时,影子恢复正常。
他继续走。
第一百阶,系统又响了。
没有说明返了啥,也没提示后续进度。
就像告诉你打卡上班第一天,工资到账一块钱。
他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还挺准时。
走到第三百阶,他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山下。
视野开阔,能看见茶摊的位置。
小木桌还在,茶具整齐摆着,壶嘴朝东,像是等人回来续水。
他盯着看了五秒,然后回身,继续登梯。
第五百阶,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失重,是那种练完早课、打通任督二脉后的通透感。
灵力自动循环,呼吸频率下降,心跳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看手背。
青筋隐隐泛金,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第八百阶,耳边响起一阵铃声。
不是手机,不是直播提示音,是小时候村口庙会的那种铜铃,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他没回头。
他知道是谁送的铃铛。
第九百九十九阶,他终于停了下来。
离门还有一步。
金光扑面,热得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
他抬起手,隔着空气,轻轻碰了碰那道门缝。
指尖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像是有股力量在拽他进去。
他收回手,站在原地。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也没有犹豫。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个刚下班路过商场大门的普通人,抬头看了看招牌,决定明天再来。
风再次吹起。
他额前碎发被掀开,金瞳完全暴露在光下,亮得吓人。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空壶。
壶身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远处,一片树叶从树梢飘落,打着旋儿,落在登天梯第一阶的血迹上。
叶脉清晰,纹路像一张地图。
他没看那片叶子。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扇开启三尺的仙门之上。
下一秒,他抬起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