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
风没动,尘埃也没落。
那一步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登天梯第九百九十九阶,像一道卡在现实与虚无之间的门槛。往前一寸,便是仙门三尺开;退后一分,万丈红尘依旧。可楚玄霄就停在这临界点上,右脚离石面三指高,不动了。
不是犹豫,也不是惧怕。
是天地本身开始排斥他。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像在吞铁砂。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无形的绳索勒紧。时间流速变了,山下飘来的一缕茶香要五秒才能飘到鼻尖,一片落叶从树梢坠地得花半分钟。他的意识被拉长,记忆碎片不受控地浮现——三百年前师尊死前那一眼、十八岁借体重生时医院窗外的霓虹灯、张三第一次端着保温杯蹭茶时嘴上那句“小哥你这茶叶能治我老婆更年期不”……
这些本该遗忘的琐碎,此刻全涌上来。
他没抵抗。
体内灵力自循环,如溪水过石缝,无声无息。第八百阶后的通透感还在,青筋泛金,心跳近乎于无。万倍返还系统因阿斑献祭持续反哺,积累的能量已到临界点,像一杯倒满的水,再滴一滴就要溢出。
然后,它自己动了。
【终极返执道者】
提示音很轻,像便利店扫码成功时“嘀”了一声。
没有特效,没有震动,甚至连字都没显示颜色。
但它生效了。
身后虚空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缝,规则之力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蔓延开来,凝聚成一本巨大的金色书册,高三丈,宽两丈,悬浮半空,封面上无字,却让人一眼就知道它叫什么——《天规》。
书页自动翻开。
风还是没起,可纸张哗啦作响,翻到某一页突然停下。
字迹刚显,又淡去。
书合上,悬在空中,不再消失。
楚玄霄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脚,仍没落下。
他成了“执道者”。
不是被选中,也不是靠打怪升级通关,而是系统一路静默运行,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赠人一杯茶,返还神藏;教人半招剑意,悟尽大道;连被人偷学功法都能反向暴涨修为——他越低调,越被薅,就越强。现在,连天道都得给他记一笔账,写进规则之书里。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
那根银色锁链还缠着,冰凉贴肉。但现在,它温了,像刚握过热水的金属杯壁。
他忽然回头。
这一眼,违反天规。
传说登仙不回顾,回头即堕。
虚空立刻震颤,云层撕开细缝,雷光隐现。金色巨书的页角卷曲,似要闭合,将“执道者”资格收回。
楚玄霄没躲。
金瞳微闪,腰间空壶轻轻一颤。
下一瞬,系统再度触发。
不多,就三厘。
但够了。
一丝“人道共鸣”被反哺回来,融入规则屏障。
震颤止住,雷光退散,书页恢复平静。
他看清了凡界。
晨光初照,山下城市刚苏醒。
茶摊方向,一点红光缓缓升起——是张三女儿放的孔明灯,纸糊的壳子,里面点了蜡烛,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玄霄哥哥,我们等你回家”。
灯飞得不高,也不快,像只笨拙的萤火虫,但一直往上。
再往左,清风门大殿前,秦无涯跪着。
不是单膝,是双膝落地,背后一群修士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他们没喊话,没烧香,就这么静静磕了个头。动作整齐,像排练过。
最远的地方,阳光斜照进一片冰晶树林。
其中一人影轮廓熟悉,发髻扎成哪吒头,肩上背着直播设备包。沐清歌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冻成冰雕模样,却仍在折射七彩光晕,像一尊不会融化的琉璃像。
楚玄霄看着。
没动容,也没说话。
只是左手慢慢抬到胸前,握住那根银链,攥紧。
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他登上去,等他打破旧规,等他带回新的秩序。
不是那种“仙人一怒伏尸百万”的秩序,而是能让张三女儿治好病、让秦无涯重建宗门、让沐清歌不必再用笑容藏眼泪的规矩。
他松开手。
银链垂下,轻轻晃。
风终于吹起来了。
带着夜市炒河粉的油烟味、地铁口早餐摊的豆浆香、还有远处广场舞大妈放的《最炫民族风》副歌片段。
他站了这么久,其实就想再闻一次人间的味道。
脚尖微微下压,距离最后一阶只剩半指。
但他没踩实。
不是不敢,是不能。
飞升台还没凝出,仙界通道未稳,三日之期未到。
现在踏进去,等于强行开机蓝屏,搞不好半路卡死掉线重连。
他得等。
他又看了一眼孔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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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在飞,已经穿过低云层,快碰着第一缕高空阳光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阿斑咬断旧伤放血,点燃登天梯。
它最后吼出三个词:记住……白虎族……等你……
原来不是求救,是托付。
它把自己变成了钥匙的一部分,让他能走到这一步。
楚玄霄抬手摸了摸耳后。
那个三百年前留下的疤,又有点痒了。
这次他没忍,伸手抓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望向仙门。
霞光涌动,云海翻腾,门后宫殿飞檐若隐若现,仙鹤掠影一闪而过。
和三百年前一样,也和传说中一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终点,只是中转站。
真正的仙途,不在门里,而在规则本身。
他现在手握《天规》副本,等于拿到了管理员权限。
以后不再是“遵守规则的人”,而是“定义规则的人”。
他嘴角动了动。
差点笑出来。
真他妈离谱。
一个摆茶摊的,最后成了写规矩的。
风更大了。
吹得他袖口翻飞,碎发掀开,金瞳完全暴露在晨光下,亮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推门,也不是结印施法,而是像平时在茶摊招呼客人那样,轻轻往下按了按——
像是在说:别急,我马上就来。
也像是在说:你们先等等,我回头还得回去续杯茶。
远处,那盏孔明灯终于触到了阳光。
红色纸壳瞬间被镀上金边,像一颗微型太阳,继续向上飘。
楚玄霄站着,不动。
右脚仍悬在第九百九十九阶之上,距最后一阶仅半寸。
银链温热,空壶微颤,金书浮空,仙门敞开三尺。
他没再看凡界。
也没踏入仙门。
只是静静地,等三日倒计时走完。